夜色漫过汀兰水榭的窗棂,烛火在帐间投下暖黄的光晕。
沈清月靠在床头,小腹已隆起明显的弧度,顾晏辞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揉着腰侧,指尖的力道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累不累?”
他低头,唇尖蹭过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刚褪去的喑哑,“今日母亲送来的燕窝,怎么只吃了半碗?”
沈清月摇摇头,握住他在腰间游走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渗进来,熨帖得让人安心。
“腻了,想喝点清粥。”
她仰头看他,眼尾因孕期的倦怠泛着淡淡的粉,“倒是你,今日在书房待了一下午,那些账册就那么急?”
顾晏辞笑了笑,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急着处理完,好陪你。”
他的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里面微弱的胎动,眼底漾开柔软的涟漪,“清月,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沈清月眨了眨眼,示意他说下去。
“若是……我向母亲禀明,让你做我的正妻,如何?”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郑重,“往后府里的中馈全交予你,外头的应酬也不必再避着,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
指尖下的腰肢微微一僵。
沈清月沉默了片刻,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下颌的轮廓。
烛火在她眼里跳动,映出几分澄澈的温柔。
“侯爷忘了?我不过是一个绣坊的婢子。”
她笑了笑,语气轻得像羽毛,“那时候只想着,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够了。”
她的手滑到他胸前,轻轻按在衣襟上:“后来遇着你,有了承宇,如今又有了这小家伙……”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正妻的位置,也不是掌家的权利。”
“老夫人待我如亲女,你待我……”她抬眼,眸子里盛着细碎的星光?
“已是旁人求不来的恩宠。我笨,不懂那些宅院争斗,也不会给你拉拢什么势力,能做的不过是替你守好后院,让你回来时,总有盏灯是为你亮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满足:“在你身边,看着承宇长大,等着这孩子降生,就很好了。名分也好,权利也罢,于我都是锦上添花。没了这些,只要你还在,孩子们还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顾晏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收紧手臂将她圈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她总是这样,明明占尽了他的宠爱,却从不恃宠而骄,连想要的都这样简单,简单到让他心疼。
“傻瓜。”
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有些发紧,“你的身份,从来不是你的枷锁,该是我的骄傲才对。”
沈清月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温顺的猫。
*
正院的庭院里,几株石榴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摇晃,衬得整个院子愈发冷清。
王氏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串紫檀佛珠,却半天没动一下,眼神空得像口枯井。
贴身丫鬟进来添炭,见她又在发呆,低声道:“夫人,外面风大,还是关上窗吧。”
王氏没应声,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问:“前几日……你听见秦风跟旁人说什么了吗?”
丫鬟的手顿了顿,嗫嚅道:“没……没听见什么。”
“说实话!”
王氏猛地拔高声音,佛珠被她攥得咯吱响,“是不是说……侯爷想让沈清月那个贱人……做正妻?”
丫鬟吓得“扑通”跪下:“夫人息怒!奴才也是听别的小厮说的,侯爷确实……确实跟老太太提过,说沈良娣贤惠,想……想给她扶正……”
王氏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椅上。
扶正……
他竟真的想废了她,让那个绣坊出身的婢子做侯府主母!
她若是被休弃,回了宁国公府,哥哥们定会觉得她丢尽了脸面,父亲怕是连家门都不让她进……到时候,她一个弃妇,又能去哪里?
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王氏抱着肩膀,忍不住发起抖来。
*
几日后,沈清月带着一碟刚做好的杏仁酥,来到了正院。
她穿着件素色棉裙,外面罩着件灰鼠皮披风,肚子已经很显怀了,走路时需得青禾扶着。
王氏正在屋里枯坐,见她进来,眼底瞬间燃起怒火,却又很快压了下去,只冷冷道:“沈良娣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听说夫人这几日胃口不好,”沈清月让青禾把点心放在桌上,语气平和,“我亲手做了点杏仁酥,味道清淡,夫人尝尝?”
王氏别过脸,语气尖酸:“不敢劳沈良娣动手,我怕折寿。”
沈清月也不恼,自顾自地坐下,看着王氏憔悴的侧脸,轻声道:“夫人,我知道你恨我。”
王氏猛地转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你知道就好!若不是你,侯爷怎会半年不踏足我这正院?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我今日来,不是想跟你争什么。”
沈清月打断她,语气诚恳,“我只是想告诉你,侯爷确实跟我提过扶正的事,但我拒绝了。”
王氏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做侯府的正妻。”
沈清月低头抚了抚小腹,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本是绣坊的婢子,能有今日的地位,能把承宇留在身边,能再怀上孩子,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正妻之位于我而言,太重了,我担不起。”
她抬眼看向王氏,目光坦诚:“夫人出身宁国公府,父兄皆是朝中重臣,能为侯爷拉拢人脉,稳固地位,这是我永远做不到的。侯府需要你这样的主母,侯爷也需要你这样的助力。”
王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沈清月的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女子生在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
沈清月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感喟,“你嫁入侯府,是为了家族荣耀;我留在侯爷身边,是为了安稳度日。我们想要的,其实并不冲突。”
她看着王氏,语气认真。
“我从没想过要抢你的位置,也没想过要赶你走。侯爷待我好,我记在心里,但我更清楚自己的本分。往后,我会继续好好伺候老夫人,打理好内宅,照顾好孩子。你是侯府的主母,永远都是。”
“我只希望,我们能放下芥蒂,好好相处。”
沈清月站起身,青禾连忙扶住她,“侯爷在外奔波不易,咱们做内眷的,该替他守好这个家,而不是整日斗来斗去,让他烦心。你说,对吗?”
王氏怔怔地看着沈清月,看着她隆起的小腹,看着她脸上真切的平和,心里的恨意竟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沈清月处心积虑想取代她,却没想到……她竟真的没有这个心思。
是啊,女子在世,本就不易。
她为了家族,沈清月为了安稳,若真能相安无事,于谁都是好事。
“你……说的是真的?”王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怀着身孕,从不说谎。”
沈清月笑了笑,“点心您留着,若是不合口味,我下次再给您做别的。我先回去了,身子重,经不起累。”
说完,她由青禾扶着,慢慢走出了正院。
王氏看着那碟杏仁酥,又看了看沈清月远去的背影,沉默了许久,终于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的眼眶却莫名一热。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
回到汀兰水榭,青禾不解地问:“姑娘,您何必跟她说这些?她从前那样针对您……”
“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
沈清月靠在软榻上,轻轻揉着腰,“她是宁国公府嫡女,在京中贵妇圈里的人脉,是我比不了的。往后承宇长大,少不了要跟这些人家打交道,有她在,总能多些助力。”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通透:“而且,我是真的不想斗了。
沈清月靠在窗边,望着院外飘落的雪花,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隆的小腹。
腹中胎儿轻轻动了一下,她低头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这已经是她经历的第个八世界了。
女子的路,怎么就这么难走?
她想挺直腰杆说话,想不必看旁人脸色,想在喜欢的物件前不必犹豫,想护着孩子时不必顾忌“身份不合”。
她累了,累极了这种时刻要攥紧拳头才能活下去的日子。
夜深人静时,沈清月轻轻闭上眼,在心里默念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名字——小七。
“小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下一个世界……能不能让我活得轻松些?”
“我想尝尝随心所欲的滋味,想知道不必仰人鼻息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落在梅枝上,簌簌作响。
“好的,匹配成功……传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