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都城盛京的春日总是裹着一层暖融融的香风,朱雀大街两侧的垂柳刚抽出嫩黄的芽,被风一吹便簌簌落着绒毛似的飞絮。
嫡长公主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轴发出沉稳的声响,车窗外掠过的朱门大户、商铺酒肆,无不在昭示着这位乘车人的尊贵。
沈清月坐在铺着白狐裘的车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只羊脂玉镯。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却压不住太阳穴突突的跳。
脑海里属于原主的记忆还在翻涌,那些骄纵、痴傻,以及最后国破家亡时的绝望,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太阳穴阵阵发疼。
“公主,快到宫门口了。”
贴身侍女挽月轻声提醒,将一方绣着缠枝莲纹的帕子递过来,“皇后娘娘特意让人传话,说您最爱的那道水晶虾饺已经备好了。”
沈清月抬眼,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宫门口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原主沈清月,楚国嫡长公主,父皇宠冠六宫,母后是晋国公府嫡女,哥哥是当朝太子,身份尊贵得如同云端的皎月。
可就是这样一个拥有一切的人,却偏偏被一个质子迷了心窍,为他忤逆父母,顶撞兄长,甚至不惜动用公主府的势力为他铺路,最后反倒成了他刺向楚国心脏的一把刀。”
“知道了。”沈清月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不是原主,那个被情爱冲昏头脑的蠢货已经随着国破家亡的记忆消散了。
从她接管这具身体开始,那个叫慕容珩的质子,就该为他未来的所作所为,提前付出代价了。
马车停稳,挽月刚要扶她下车,沈清月却自己掀了帘子,踩着脚凳稳稳落地。
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只是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痴迷的杏眼,此刻却像结了层薄冰,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守在宫门口的侍卫见了她,连忙跪地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沈清月目不斜视地走过,裙摆扫过青石板,留下一阵淡淡的冷香。
宫道两旁的宫人太监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位长公主向来是盛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不吝,脾气上来时,别说宫女太监,就是对那些有封号的嫔妃,也敢甩脸子。
谁都知道,皇上皇后把她宠上了天,太子哥哥更是护短得厉害,谁要是惹了她不快,准没好果子吃。
“公主,您可算来了!”皇后宫里的掌事宫女云袖早就等在长信宫门口,见了沈清月,脸上立刻堆起笑。
“娘娘从早上就念叨您呢,说您要是再不来,那盘水晶虾饺就要被太子殿下吃光了。”
沈清月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笑意却没达眼底:“太子哥哥也在?”
“在呢,刚还跟娘娘讨论南边漕运的事呢。”
云袖引着她往里走,“娘娘说今儿是她生辰,不谈朝政,硬是把太子殿下按在这儿吃点心呢。”
长信宫正殿里暖意融融,紫檀木的大桌上摆着各色精致的点心和鲜果,皇后柳氏正坐在铺着软垫的宝座上,看着对面一身明黄常服的太子沈景渊吃点心,眼里满是慈爱。
“母后!”
沈清月扬声唤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憨,这是她从原主记忆里学来的,对付这对疼爱女儿的父母,偶尔的撒娇还是必要的。
柳氏抬眼看到她,立刻笑着招手:“月儿来了,快过来让母后瞧瞧,几日不见,好像又清减了些。”
沈景渊也放下手里的玉筷,看向妹妹,眉头微蹙:“又去哪儿野了?昨日让你去太傅那里取的兵书,你取了吗?”
沈清月走到柳氏身边坐下,故意忽略了沈景渊的话,拿起一块水晶虾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母后,这虾饺真好吃,比我府里厨子做的强多了。”
柳氏被她逗笑,点了点她的额头:“就知道吃。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说着,又转向沈景渊,“景渊,今儿是母后的生辰,别提那些扫兴的事,月儿愿意玩就玩几天,左右有你这个太子哥哥在,还能让她受了委屈不成?”
沈景渊无奈地摇摇头,他这个妹妹,从小就被父皇母后惯坏了,要星星不敢给月亮,也只有在她面前,自己这个太子才有几分烟火气。
一家三口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伴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启禀皇后娘娘,北漠质子慕容珩,前来给娘娘贺寿。”
沈清月夹着虾饺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来了。
柳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北漠与楚国向来不和,若不是两国去年刚签订了和平盟约,这慕容珩根本没资格踏入楚国皇宫。
她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形颀长,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人,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忧郁,让人见了就忍不住心生怜惜。
这就是慕容珩,北漠送来的质子,也是原主沈清月痴迷一生,最终引狼入室的罪魁祸首。
慕容珩走到殿中,按照楚国的礼仪跪地行礼,声音清润如玉:“外臣慕容珩,恭祝皇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柳氏不咸不淡地应了句:“起来吧。”
慕容珩起身,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殿内,当看到沈清月时,那双墨色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算计,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温顺谦卑的模样,微微颔首。
“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太子殿下。”
沈景渊皱着眉,他一向不喜欢这个慕容珩,总觉得他看似无害的皮囊下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尤其是妹妹对他那副痴迷的样子,更是让他心头火起。
而沈清月,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慕容珩。
不得不说,这张脸确实有资本让原主痴迷,可在她眼里,这张精致的皮囊下,包裹的不过是一颗蛇蝎心肠。
前世,就是这双看似忧郁的眼睛,在楚国覆灭时,露出了怎样残忍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