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云栖寺隐在一片苍翠的松林里,青灰色的院墙爬满了青苔,寺门斑驳的朱漆早已褪色,看起来比盛京城里的土地庙还要萧索。
沈清月换了一身湖蓝色的常服,戴着帷帽,只带了挽月和两个精于伪装的侍卫,像是寻常香客般踏上了寺前的石阶。
“公主,这寺庙看着实在冷清,真能藏着什么秘密?”
挽月压低声音,眼角的余光扫过紧闭的寺门,总觉得心里发毛。
沈清月抬手按住帽檐,遮住眼底的锋芒。
“越冷清的地方,才越容易藏污纳垢。你忘了?当年魏明远能在盛京潜伏这么久,靠的就是不起眼。”
话音刚落,寺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和尚探出头,见是香客,脸上堆起几分木讷的笑:“施主是来上香的?”
“正是。”沈清月的声音刻意放柔,听不出原本的腔调,“听闻云栖寺的平安符灵验,特来求一道。”
小和尚侧身让他们进去,引着往大殿走:“施主客气了,我们这庙虽小,但佛祖灵验得很。只是……”
他挠了挠头,“师父说今日不宜见客,让小僧代为招待。”
“无妨。”沈清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杂草,香炉里的香灰早已冷透,看起来确实有些日子没接待过香客了。
可偏殿的窗棂却擦得干干净净,窗纸上还映着晃动的人影,哪里像是“不宜见客”,分明是在刻意防备。
走到大殿门口,沈清月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堆柴火上。
那柴火堆得齐整,最上面几根还带着新鲜的断口,显然是刚劈好的。
一个冷清的寺庙,用得着这么多新柴?
“小师父,”她状似随意地问道,“寺里除了师父,还有其他僧人吗?”
小和尚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就……就师父和小僧两人。”
“哦?”沈清月挑眉,“可我瞧着这柴火,倒像是能供七八个人烧用的。”
小和尚脸色微变,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着月白僧袍的中年僧人走了出来。
他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长须,眼神平和,倒真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模样,正是云栖寺的主持,了尘。
“了尘见过几位施主。”他拱手行礼,声音温和,“小徒不懂事,让施主见笑了。”
“大师客气。”
沈清月回礼,目光却在他僧袍的袖口扫过。那里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褐色污渍,看着竟像是……药渣?
“施主既要求平安符,不如随贫僧到后堂奉茶,待贫僧为施主诵经祈福后,再取符如何?”了尘微笑着提议,眼神却不经意地往侍卫身上瞟了一眼。
沈清月心中冷笑,这是想把他们引到僻静处下手?
“好啊。”她爽快应下,转头对挽月道,“你们在大殿等着,我随大师去去就回。”
挽月脸色一白:“公主……”
“无妨。”沈清月给她递了个安心的眼神,跟着了尘往后堂走。
后堂比前院整洁得多,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不少药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沈清月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一本医书上,书页翻开着,上面圈画的竟是“外伤急救”的章节。
一个和尚,研究外伤急救?
“大师还懂医术?”她故作惊讶地问道。
了尘倒也坦然:“略懂一些,平日里给附近的村民看看小病,谈不上医术。”
他给沈清月倒了杯茶,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沈清月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反而看向窗外。
“大师这寺庙虽偏,景致却好。只是……后院那间上锁的屋子是做什么的?看着倒像是有人住。”
了尘倒水的手猛地一顿,随即笑道:“施主看错了,那是存放经书的柴房,久未打理,便锁上了。”
“是吗?”沈清月放下茶杯,忽然站起身,“既然是柴房,想必不介意贫僧去瞧瞧吧?我家母上近来总说关节疼,听闻用陈年松木熏过的被褥能缓解,想着讨些回去。”
了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的平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施主说笑了,柴房污秽,怎好让施主动步?”
“大师这是不欢迎?”
沈清月的语气也冷了下来,缓缓摘下帷帽,露出那张足以让盛京贵女失色的脸,“还是说……那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了尘看到她的脸,瞳孔骤缩,像是认出了什么,失声惊呼:“你是……长公主?!”
“看来大师是认出本公主了。”
沈清月冷笑一声,“既知是本公主,还不把后院的人叫出来?难道要本公主让人拆了你的破庙不成?”
“你……”了尘又惊又怒,却没想到沈清月会亲自找上门,一时间竟慌了手脚。
就在这时,后院那间上锁的屋子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一个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是……是清月丫头吗?让她……让她进来……”
了尘脸色大变:“大人!您不能见她!”
“无妨……”那声音透着病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该来的,总会来的。”
了尘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了后院的门锁。
门一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蜡黄,看起来病得不轻。
沈清月看到老者的脸,瞳孔骤然紧缩。
这不是别人,竟是十年前被父皇以“体弱多病”为由,罢官归隐的镇国将军,赵承毅!
赵承毅曾是楚国的战神,当年率军平定南疆叛乱,立下赫赫战功。
可就在他声望最盛的时候,却突然被查出“私通敌国”,虽因证据不足未被问罪,却也被剥夺了兵权,贬为庶民,从此销声匿迹。
原主的记忆里,父皇每次提到这位将军,都会沉默许久。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和周太傅、了尘有牵扯?
“赵将军。”沈清月压下心头的震惊,语气复杂地开口。
赵承毅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沈清月按住。
他看着沈清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又带着几分愧疚:“丫头……老夫……咳咳……让你见笑了。”
“将军为何会在此处?”
沈清月直截了当地质问,“周太傅给你送信,是为了什么?还有了尘大师,哦不,应该叫你李御医,你当年为前朝皇帝诊病,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李御医脸色苍白,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赵承毅叹了口气,缓缓道:“丫头,你可知……当年老夫被罢官,并非因为‘私通敌国’?”
沈清月皱眉:“难道另有隐情?”
“是。”赵承毅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是有人伪造证据,诬陷老夫!而那个人,就是……魏明远!”
沈清月心头一震:“魏明远?他不是前朝旧将吗?怎么会……”
“他不仅是前朝旧将,还是……”
赵承毅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缓过气,“还是当年潜伏在我军中的奸细!当年南疆叛乱,就是他暗中勾结敌军,泄露了我军的布防图,才让我军损失惨重!事后他又嫁祸给老夫,自己则假死脱身,隐姓埋名,继续为祸楚国!”
这些事,别说原主不知道,就连前世的沈清月也从未听闻!
“那您为何不向父皇禀明?”沈清月追问道。
“禀明?”赵承毅惨笑一声,“老夫被罢官后,就被他的人盯上了,稍有异动便是杀身之祸!若不是周太傅和李御医暗中相助,老夫早已成了他的刀下亡魂!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暗中收集他的罪证,想为老夫洗刷冤屈,更想揭穿他勾结北漠、颠覆楚国的阴谋……”
说到这里,他看向沈清月,眼中满是恳切:“丫头,魏明远虽然被抓,但他的党羽还在,慕容珩也还在天牢里伺机而动!老夫知道你聪慧果敢,求你……求你将这些证据交给太子殿下,务必将这群乱党一网打尽,还楚国一个清明!”
李御医连忙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后里面全是泛黄的信件和账册:“这些都是魏明远与北漠往来的证据,还有他安插在朝中的党羽名单!”
沈清月看着这些证据,又看了看榻上奄奄一息的赵承毅,心中百感交集。
她没想到,事情竟会牵扯出这么多陈年旧怨,更没想到赵承毅竟是被冤枉的。
“将军放心。”
沈清月郑重地收起证据,“此事关乎楚国安危,本公主定会禀明父皇和太子哥哥,还将军一个清白,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乱党!”
赵承毅眼中流下两行浊泪,喃喃道:“好……好……有你这句话,老夫……死也瞑目了……”
话音刚落,他头一歪,竟断了气。
“将军!”李御医悲呼一声,老泪纵横。
沈清月心中一沉,看着赵承毅的遗体,默默叹了口气。
这位忠勇的将军,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李御医,节哀。”
沈清月沉声道,“将军的后事,本公主要求以镇国将军之礼安葬。至于您……”她看向李御医。
“您当年虽为前朝效力,但这些年暗中协助将军,也算有功,本公主会向父皇禀明,免您的罪。”
李御医哽咽着点头:“多谢公主……”
沈清月不再多留,带着证据和侍卫离开了云栖寺。
马车驶离松林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萧索的寺庙,心中感慨万千。
原来楚国的朝堂之下,竟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暗流。
魏明远、慕容珩、前朝旧臣、被冤枉的老将军……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盛京上空。
“公主,现在我们去哪里?”挽月问道。
“回宫。”
沈清月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些证据,必须立刻交给太子哥哥。魏明远的党羽名单里,说不定就有我们意想不到的人。”
马车加快了速度,朝着盛京的方向疾驰。
沈清月坐在车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木箱,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赵承毅的话。
魏明远的党羽……会是谁?
是朝中的某位大臣?
还是……潜伏在东宫甚至皇宫里的人?
她忽然想起之前刺杀事件中,那些刺客使用的精制硝石粉,能接触到军方硝石的,必然是位高权重之人。
难道……魏明远的党羽,竟在军中?
这个念头让沈清月心头一寒。
若是军中出了内鬼,那楚国的安危,可就真的悬了。
“挽月,”她忽然开口,“让人去查一下,十年前魏明远假死前后,哪些将领曾与他有过接触,尤其是……掌管火器营的将领。”
“是,奴婢这就去办。”
沈清月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