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风裹挟着热浪,吹得院墙上的爬山虎蔫蔫地打卷。
沈清月的预产期就在这几日,产房里早已备下了冰块,用厚布裹着放在角落,试图驱散几分暑气。
她靠在凉榻上,手无意识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额角沁出细密的汗,黏在鬓角。
“热得厉害?”
顾景琛端着一碗冰镇的酸梅汤进来,用帕子替她擦了擦汗,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皮肤,眉峰微蹙,“要不要再添块冰?”
“不用了,太凉对孩子不好。”
沈清月接过酸梅汤,小口抿着,酸冽的滋味压下了几分燥热。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紧,一声声“知了——知了——”像是在催,让她本就紧张的心绪更添了几分焦灼。
春杏掀帘进来,手里捧着刚浆洗好的小襁褓,都是用细软的棉布做的,在冰桶旁晾过,带着清爽的凉意。
“少奶奶,您看这些还行吗?王稳婆说夏天生的娃娃怕热,得用最透气的料子。”
沈清月点头,指尖拂过那些柔软的布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沈清月点头,指尖拂过那些柔软的布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这几个月,顾景琛几乎推掉了所有应酬,每日里不是陪着她在葡萄架下纳凉,就是亲自盯着下人准备待产的物件。
小襁褓要晒足七日太阳,剪刀得用烈酒煮过三遍,连稳婆喝的茶水,都指定了要用井水冰镇,怕热着累着。
“听着外面的蝉鸣,倒像是在替孩子催你呢。”
顾景琛坐在她身边,拿起蒲扇轻轻扇着,风穿过他的指缝,带着草木的清香,“别急,咱们的孩子,定是个耐得住热的性子。”
话音刚落,沈清月忽然“嘶”了一声,手猛地攥住了顾景琛的胳膊。
肚子里传来一阵细密的坠痛,像有只小手在里面轻轻踹了一下,随即又蔓延开酸胀的感觉。
“怎么了?”
顾景琛立刻紧张起来,扶着她的腰,声音都发紧,“是不是要生了?”
“还……还不清楚,就一下。”
沈清月喘着气,额上的汗更多了。
春杏已经机灵地跑去叫王稳婆,院子里顿时忙碌起来,脚步声、说话声混着远处的蝉鸣。
顾景琛一把将沈清月抱起,小心翼翼的放在产床上。
蹲在沈清月床旁,握着她的小手,“卿卿,别怕”
“你……你出去等。”
她咬着牙,声音因疼痛而发颤,脸上却带着一丝羞赧,“产房里晦气,男人在这不合适。”
顾景琛哪里肯走,眼神焦灼地盯着她:“那我在外面守着,有事你就喊我。”
“快走。”
沈清月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婆子们也跟着劝:“家主,您就听少奶奶的吧,女人生孩子,男人确实不方便在旁边。”
顾景琛看着沈清月疼得发白的脸,终究还是退了出去,却没有走远,就站在产房门外的回廊下,背着手,指尖因紧张而微微蜷缩。
产房里,沈清月被扶上产床。粗布床单有些硌人,她躺下身,看着头顶的帐幔,深吸了一口气。
趁着婆子们忙着烧水、铺巾,乱中有序的间隙,她悄悄向小七购买了无痛丸,趁人不备塞进了嘴里,药丸有些苦涩,她就着旁边的温水咽了下去,动作快得几乎没人察觉。
王稳婆把东西准备好了,洗了手,俯身为她检查,随即直起身道:“宫口开得还不够,少奶奶得先攒着力气,等阵痛密了再使劲。”
沈清月点点头,闭上眼睛。
无痛丸的药效渐渐发作,腹中的剧痛果然减轻了些,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酸胀。
但她知道不能表现出来,依旧蹙着眉,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汗珠。
产房外,顾景琛听得心都揪紧了。
里面传来沈清月压抑的痛呼声,一声比一声虚弱,夹杂着稳婆的叮嘱和水声,每一个声音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他背着手在回廊下踱步,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却盖不住那一声声让他心疼的呻吟。
“怎么样了?还没生吗?”他忍不住问守在门口的婆子。
婆子一脸为难:“家主,女人生孩子都这样,少奶奶是头胎,慢些也是有的。”
顾景琛咬着牙,拳头攥得死紧。
他在战场上见过刀光剑影,见过血流成河,从未怕过什么,此刻却怕得厉害,怕里面的人有任何闪失。
产房里,沈清月“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逼出几分真实的狼狈。
她知道顾景琛就在外面,她的每一声痛呼,都是说给他听的。
她要让他心疼,让他记着这份“痛”,更珍惜以后的日子。
“少奶奶,使劲!看见头了!”王稳婆的声音带着鼓励。
沈清月深吸一口气,借着药效带来的余劲,配合着用力。
额上的“冷汗”更多了,浸湿了枕巾,头发黏在脸颊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痛”得几乎晕厥过去,嘴里无意识地喊着:“景琛……景琛……”
这声低唤穿过产房的门,清晰地传到顾景琛耳中。
他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冲进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他知道,他不能进去添乱。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顾景琛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啼哭猛地炸开,穿透了产房的门,穿透了夏日的蝉鸣,直直撞进他的耳朵里。
“生了!是个大胖小子!”王稳婆的声音带着喜悦,扬得高高的。
顾景琛浑身一松,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扶着廊柱,大口喘着气,眼眶竟有些发热。
很快,产房的门开了,小七抱着用襁褓裹好的婴儿走出来,脸上带着泪痕,却笑得灿烂:“家主!是个小少爷!母子平安!”
顾景琛没看孩子,径直冲进了产房。
沈清月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耗尽”了力气。
看到他进来,她虚弱地笑了笑,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来了。”
“我在。”
顾景琛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哽咽,“辛苦你了,清月,辛苦你了……”
他看着她这副“惨状”,心疼得无以复加,恨不得替她受这份罪。刚才在外面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他的心都快碎了。
“孩子……”沈清月轻声问。
“很好,哭声响亮,很健康。”
顾景琛俯身,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汗,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沈清月点点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药效渐渐退去,身体确实有些酸软,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照在沈清月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顾景琛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眼神里的疼惜和爱意,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