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坐完月子那天，顾府摆了场小宴，一来是庆祝新生儿满月，二来也是顾景琛想借这个由头，正式跟族里提起他和沈清月的事。
小家伙被乳母抱在怀里，眉眼舒展，睡着时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极了沈清月。
顾老太太难得从佛堂出来，抱着曾孙看了又看，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连说“好福气”。
宴席过半，顾景琛屏退了下人，只留下几位族老和顾老太太。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语气郑重：“今日请各位叔伯和祖母留下，是有一事相求。”
三老太爷放下酒杯，看着他：“景琛有话不妨直说，你如今是家主，只要是为了顾家好，我们都支持你。”
顾景琛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不远处正逗弄孩子的沈清月身上，眼神温柔而坚定：“我想娶清月为妻。”
话音刚落，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三老太爷的脸色沉了下去：“景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清月是你大嫂，是衍之的遗孀！你娶她，让外人怎么看顾家？让皇家怎么看我们？这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五老太爷也跟着皱眉：“是啊，长嫂如母，哪有小叔子娶大嫂的道理？传出去，我们顾家的脸面都要被丢尽了！”
族老们纷纷附和，语气激烈，显然对此事极为反对。
他们可以接受顾景琛当家主，可以容忍沈清月带着孩子留在顾家，却绝不能接受这种“有违伦常”的婚事。
顾老太太抱着曾孙，脸色复杂。
她看向沈清月，见她只是垂着眼帘，仿佛事不关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若是寻常时候，她或许会乐见其成，可沈清月毕竟是衍之的妻子，这层身份，就是绕不过去的坎。
“景琛，”
顾老太太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的心思，祖母明白。可清月是衍之明媒正娶的妻子，按规矩，她该为衍之守孝三年。再者，这桩婚事于理不合，你让她将来如何在京中立足？让孩子如何抬头做人？”
顾景琛早料到会有阻力，却没想到族老们反应如此激烈。
他看向沈清月，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希望她能说句话。
沈清月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对着众人福了福身，语气平静：“各位叔伯，家主，此事万万不可。”
顾景琛的心猛地一沉。
“我是顾家的媳妇，是衍之的遗孀，”
沈清月继续说道，声音清晰而坚定，“衍之尸骨未寒，我若改嫁小叔，不仅是对他的不敬，更是让顾家沦为京中笑柄。再者，按朝廷礼制，我需为亡夫守孝三年，这三年里，绝无改嫁的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家主厚爱，清月心领。但我更想守住顾家的名声，守住孩子的将来。还请家主和各位叔伯体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搬出了“守孝”的规矩，又摆出了“为顾家名声着想”的姿态，让族老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反倒觉得她深明大义。
三老太爷点点头：“清月说得是，你能有这份心，是顾家的福气。景琛，你就别再提这事了，免得委屈了清月，也坏了顾家的规矩。”
顾景琛看着沈清月平静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那些理由，不过是她拒绝的借口。
宴席不欢而散。
族老们走时，看顾景琛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告诫，显然是怕他再犯糊涂。
顾老太太把孩子交给乳母，单独留下了沈清月和顾景琛。
“清月，”
顾老太太看着她，“你能顾全大局，祖母很欣慰。只是……景琛他对你的心思，你该明白。”
沈清月垂下眼帘：“我明白。但我更明白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顾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回了佛堂。
屋里只剩下沈清月和顾景琛。
“为什么？”
顾景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为什么要拒绝？”
沈清月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平静，多了几分复杂：“景琛，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我们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
顾景琛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我是家主，我能压下所有非议！我能护着你和孩子！”
“你能压下一时，能压下一世吗？”
沈清月反问，“你当家主，靠的是族老的支持和朝廷的信任。若是因为我们的婚事，让族老离心，让朝廷猜忌，你这个家主还能坐得稳吗？到时候，别说护着我们，你自己都自身难保！”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我知道你疼我，可我更不想成为你的拖累。现在这样不好吗？你是家主，我是长嫂，我们一起把孩子养大，把顾家撑起来。至于其他的……等守孝期满，再说吧。”
顾景琛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渐渐被她的话浇灭。
他知道她说得对，是他太急了，忽略了这些现实的阻碍。
“好。”
他松开手，声音有些沙哑，“我等你。三年也好，五年也罢，我都等你。”
沈清月看着他眼中的坚定，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内室。
关上门的瞬间，她脸上的温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
嫁给他？她从未想过。
成为顾景琛的妻子，固然能得到他的庇护，却也意味着要被“顾夫人”的身份束缚，要遵守更多的规矩，要看更多人的脸色。
她现在手握布庄的实权，又借着孩子的名义在顾府站稳了脚跟，何必再跳进婚姻的牢笼？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丈夫，而是能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力，是能守住沈家产业、让自己和孩子衣食无忧的底气。
顾景琛的情意，她能感受到，也愿意接受这份庇护，但绝不能因此失去自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沈清月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