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琛回府的消息，是在沈清月重生后的第五天传来的。
据说是打了胜仗，圣上特批了半年假期，让他回乡省亲。
消息传到沈清月耳中时，她正在给布庄的老掌柜写便条，让他务必看好库房里那批刚到的云锦——那是原主母亲生前定下的货，价值连城，是布庄下半年的重头戏。
“宿主，顾景琛回来了！”
小七的声音带着点兴奋，“根据资料，他这次回来带了不少军功，在京中声望很高，连皇上都夸他是少年将军呢！而且他跟顾衍之关系不好，说不定真能帮上忙！”
沈清月放下笔，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关系不好，不代表会帮我这个‘外人’。顾家最重脸面，他未必愿意插手兄长的家事。”
她很清楚，在这个注重宗族名声的时代，“家丑不可外扬”是铁律。
顾景琛即便再看不惯顾衍之，也未必会为了一个刚过门的嫂子，去动摇顾家的根基。
想要让他出手，必须让他看到足够的“价值”，或者说，足够的“威胁”。
“今晚家宴，是个机会。”
沈清月站起身，走到镜前理了理衣襟。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素面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看起来素净又低调——这是故意的。
越是想引起注意，越要懂得藏拙。
傍晚时分，顾家正厅灯火通明。
顾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笑意。
顾衍之坐在左侧，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敲着。
沈清月则规规矩矩地坐在顾衍之身边，低眉顺眼，仿佛一尊精致的木偶。
厅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个身着墨色常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凌厉锐气，眼神深邃，扫过厅内时，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正是顾景琛。
“孩儿见过祖母。”
他对着顾老太太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有力，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顾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忙让他坐下，“快坐下歇歇，一路辛苦了。”
顾景琛依言坐在右侧首位，目光淡淡扫过顾衍之，最后落在沈清月身上时，微微顿了顿。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锐利，仿佛能穿透她刻意装出来的温顺。
沈清月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羞怯的模样，微微垂下了眼。
“这位就是大嫂吧？”顾景琛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
沈清月起身福了福，声音轻柔，“见过小叔。”
顾衍之在一旁嗤笑一声，带着几分炫耀和不屑：“什么大嫂，就是个商户女，能进我们顾家的门，已经是她的福气了。”
这话既贬低了沈清月，又暗合了顾老太太的心思。
果然，顾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瞥了沈清月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既然是一家人了，以后就好好伺候你夫君，打理好内院，别总想着外面那些抛头露面的营生。”
在她看来，商户女终究是商户女，满身铜臭，配不上顾家的门楣。
沈清月心中冷笑，面上却恭顺地应道：“是，孙媳记下了。”
家宴开始，气氛却有些微妙。顾老太太一个劲地给顾景琛夹菜，嘘寒问暖，对顾衍之和沈清月几乎视而不见。
顾衍之大概是觉得没趣，喝了几杯酒，就开始口无遮拦地吹嘘。
“……要说这京城的绸缎生意，以后就得看我顾衍之的！清月带来的那个沈记布庄，我已经接手了，过几日就把掌柜换成我的人，保管能赚得盆满钵满！”
沈清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时机到了。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轻声道：“夫君，布庄的王掌柜是跟着母亲做了三十年的老人，手里握着不少老主顾的门路，若是贸然换掉，怕是会伤了人心，影响生意……”
“你懂什么！”
顾衍之立刻呵斥道，“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生意门路？我说换就换！”
他大概是觉得在弟弟面前失了面子，语气越发不耐烦，“再多嘴，仔细你的皮！”
这话带着明显的威胁，放在平时，原主早就吓得不敢作声了。
但沈清月却没有退缩，反而抬眸看向顾衍之，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夫君息怒，妾身并非多嘴。只是前几日整理母亲遗物时，看到一本账册，上面记着城西李大人每年都要在布庄订二十匹云锦做寿礼，这笔生意全靠王掌柜从中周旋才能成。若是换了新掌柜，怕是摸不清其中门道，平白丢了这笔进项不说，还可能得罪李大人……”
她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落在“生意”和“利弊”上，没有半分女子的娇嗔或怯懦，反而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
顾衍之被她堵得一噎，他哪里知道什么李大人、云锦寿礼？
在他眼里，布庄就是个会下银子的匣子，只要把钥匙抢过来就行，哪懂什么经营门道？
他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地拍了下桌子：“放肆！不过是个商户女，也敢在饭桌上对我指手画脚！”
说着，他扬手就要打过来。
沈清月早有准备，看似慌乱地侧身躲闪，实则动作利落，恰好避开了他的巴掌，同时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惊得满桌人都看了过来。
她顺势跪坐在地，眼眶微红，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恰到好处的委屈：“夫君，妾身只是不想布庄出乱子，毕竟那是母亲一生心血……”
这一躲，一掉，一跪，分寸拿捏得极好。
既没让顾衍之的巴掌落在身上，显得自己懦弱可欺；
又没直接顶撞，落下“不敬夫君”的话柄；
反而将自己摆在了“为家业着想却遭苛待”的位置上。
顾老太太皱起了眉，虽不喜沈清月的商户出身，但顾衍之在饭桌上动粗，还是对着刚过门的孙媳，传出去终究丢顾家的脸。
她刚想开口训斥，却见顾景琛先动了。
“大哥。”
顾景琛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家宴之上，动怒伤和气。大嫂也是为布庄着想，何不听她把话说完？”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月身上，刚才那一幕，他看得真切。
这个看似温顺的大嫂，躲闪时眼神清明，说话时条理分明，绝非大哥口中那个“不懂事的商户女”。
尤其是她提到李大人订云锦时，眼神里的笃定和对生意的熟稔，倒像是真的打理过布庄一般。
顾衍之被弟弟当众打断，脸上更挂不住，但他素来有些怕这个战功赫赫的弟弟，只能悻悻地收回手，骂骂咧咧地坐下：“什么好话？一个女人家懂什么！”
沈清月适时地站起身，对着顾景琛福了福，声音带着一丝感激：“多谢二弟解围。”
她没有再看顾衍之，而是转向顾老太太，继续说道，“祖母，王掌柜不仅熟稔老主顾，布庄里染绸缎的秘方也只有他和两个老师傅知晓。母亲生前说过，那些秘方是沈记的根，若是换了人，怕是保不住。”
她特意抬出“母亲”和“秘方”，既是提醒顾老太太自己对布庄并非一无所知，也是暗示布庄的价值远不止表面那点银子——顾家虽不涉足商贾，却也懂“秘方”意味着什么。
顾老太太果然沉吟起来，看向沈清月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这个孙媳妇，似乎比她想的要精明些。
顾景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几句话就点中要害，既护住了自己人，又守住了根本，还顺势提醒了顾家布庄的价值所在，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他原本对这个被大哥骗来的嫂子没什么好感，只当她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姑娘，此刻却不由得重新估量起来。
“大嫂说得有理，”
顾景琛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大哥若真想打理好布庄，不妨先让王掌柜留任，等摸清了门路再做打算不迟。免得因小失大，坏了沈家传下来的招牌，反倒丢了顾家的脸面。”
最后那句“丢了顾家的脸面”，恰好戳中了顾老太太和顾衍之的软肋。
顾家最重门楣，若是顾衍之把好好的布庄搞砸了，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顾衍之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在祖母的瞪视和弟弟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知道了，就依你们！”
沈清月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她重新坐下，拿起丫鬟送上的新筷子，低头安静吃饭，仿佛刚才那个据理力争的人不是她。
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那是顾景琛的视线，沉静、锐利，带着探究。
她知道，自己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就够了。
想要扳倒顾衍之，夺回布庄，她需要助力。
而顾景琛，这个与顾衍之不和、手握实权、又心思清明的小叔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家宴结束后，沈清月跟在顾衍之身后回房，一路无话。
走到院门口时，顾衍之忽然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在景琛面前给我难堪？”
沈清月垂下眼，声音依旧温顺：“夫君误会了，妾身只是担心布庄……”
“少跟我来这套！”
顾衍之咬牙，“我告诉你，别以为有景琛帮你说话你就能翻天！布庄迟早是我的，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说完，他甩袖进了书房，想必是又去找人赌钱了。
沈清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寒意渐浓。
老实？
她沈清月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老实”两个字。
“清月，刚才好险！”
小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点后怕，”不过你也太厉害了吧？三言两语就把顾景琛拉到你这边了！”
沈清月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不是拉到我这边，是让他看到顾衍之的愚蠢和布庄的价值。”
她转身回房，“顾景琛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帮谁，他帮的，是‘有理’和‘有利’的一方。”
回到房间，她立刻锁上门，走到窗边，看向西院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想必顾景琛还没睡。
她知道，今晚的交锋只是开始。顾衍之不会善罢甘休，顾景琛的注意也未必是好事。
但她别无选择，想要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下去，想要复仇，就必须主动出击。
“小七，查一下顾景琛在军中的人脉，还有他跟顾家其他人的关系。”沈清月低声道。
“收到！正在探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沈清月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她的眼神坚定，如同暗夜里蓄势待发的猎手。
顾景琛，希望你是那个可以借力的人。
否则，她不介意把这盘棋，搅得更乱一些。
复仇的路还很长，但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这一步，恰好落在了顾景琛的心上，漾开了一圈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