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提出退婚后的三日，沈府上下都笼罩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
沈父沈母虽未再明确反对，却也整日愁眉不展，下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比往常更低了些，仿佛空气里都飘着“退婚”二字带来的紧张。
这三日里，沈清月并未急着登门陆家，而是借着调养身体的由头，让春桃陪着她在府里转了个遍。
从前院的账房到后院的仓库，从堆放绸缎的阁楼到闲置的厢房，她看得格外仔细，偶尔还会拉住管事或老仆问上几句，看似闲聊，实则在拼凑沈家真实的家底。
“小七，调出沈家产业的详细账目。”
站在落满灰尘的绸缎仓库里，沈清月看着一排排蒙着白布的货架，在心里对系统下令。
“正在解析……沈家现有产业：绸缎庄三家（城中主店、东门分店、码头支店），粮铺两家，钱庄一处，另有田产二十亩。
截至上月，绸缎庄总库存价值约三千大洋，因交通断绝，新款绸缎无法运入，老款滞销，三家店铺月亏损合计两百大洋；
粮铺现存粮食不足五十石，受日军封锁影响，进货渠道中断，价格飞涨却无货可卖，已濒临闭店；
钱庄本金被军阀强征五千大洋，储户近期集中提款，账面仅余三百大洋，随时可能挤兑崩盘。”
冰冷的数字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沈清月指尖微微发凉。
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说是千疮百孔也不为过。
原主记忆里那个“家底殷实”的沈家，原来早已在战乱的冲刷下成了空架子。
“小姐，这仓库里的货都放了快半年了，南边的路子断了，新货进不来，老客都跑到别家去了。”
看管仓库的老仆见沈清月盯着货架出神，忍不住叹了口气，“前儿个账房先生来盘货，脸都绿了，说再这样下去，下个月就得把这仓库抵出去。”
沈清月点点头，伸手掀开一块白布，下面是一匹水绿色的杭绸。
料子确实不错，只是花纹样式还停留在前年的流行款，在如今新风气渐起的江南城，早已跟不上时髦。
她指尖拂过冰凉的绸缎，心里有了数。
“张叔，这仓库里的货，有没有清点过哪些还能卖的？”她转身问老仆。
张叔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位向来只懂女红诗书的大小姐会问这些，挠了挠头道：“账房先生说……大半都过时了，也就些素色的粗布还能走点量，可粗布利润薄，还不够店铺的租金。”
“素色粗布？”沈清月眼睛一亮，“有多少？”
“后院堆着呢，大概有两百匹，都是去年进的，本来想做里衬用，后来……”张叔话没说完，却满是无奈。
沈清月立刻转身往后院走，春桃连忙跟上：“小姐，您这是……”
“去看看那些粗布。”
后院的角落里，果然堆着几大摞用麻布包着的粗布。
沈清月让人拆开一捆，粗布的质地厚实耐磨，虽不如绸缎精细，却异常结实。
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种粗布，或许正是当前最需要的东西。
“小七，查询当前军需物资的缺口情况。”
“滴！前线急需物资清单：粗布（用于制作军服、绷带）、药品（磺胺、盘尼西林）、粮食、棉被。其中粗布缺口最大，因日军封锁，北方纺织厂停工，南方运输受阻，军方近期正在高价收购民间粗布。”
果然如此！
沈清月心头一振。
这些在沈家人眼里“利润薄、卖不出价”的粗布，在前线却是紧俏的军需物资。
若是能将这些粗布卖出去，不仅能盘活资金，还能搭上军方的线，说不定能为沈家找到新的出路。
“春桃，去账房把最近三个月的进出货账册都取来，送到我房里。”沈清月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是，小姐。”
春桃虽不明白小姐突然关心起账册做什么，但见她神情专注，便不敢多问，快步去了。
沈清月又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将能利用的物资大致记在心里，才转身回房。
刚走到回廊，就见沈父沈母迎面走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焦急。
“清月，你可算回来了。”
沈母拉住她的手，“刚才陆家派人来了，说陆老爷子请你明日过府一叙。”
沈清月心里了然，陆老爷子这是听闻了风声，主动找上门来了。
也好，省得她再特意安排时间。
“知道了娘。”她点头应下，“正好，我也有事想跟陆老爷子说。”
沈父眉头紧锁：“清月，你可想好了？真要……”
“爹，我想好了。”
沈清月打断他，目光坚定，“沈家现在的处境，您比我清楚。与其抱着虚无缥缈的婚约不放，不如痛痛快快做个了断，专心解决家里的难处。您放心，明日我去陆家，定会把事情处理妥当，不会让沈家失了体面。”
看着女儿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沈父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女儿是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父母身后的小姑娘了。
回到房里，春桃已经将账册取了来，满满当当堆在桌上。
沈清月坐下，一盏一盏地翻看着，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时而蹙眉，时而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发现，沈家的账目混乱不堪，许多支出只有个模糊的数字，没有明细；
几家店铺的盈利亏损更是一笔糊涂账，显然是管事们从中做了手脚。
而沈父向来信任老伙计，从未仔细核查过，这才让家底在不知不觉中亏空得如此厉害。
“真是糊涂。”
沈清月低声斥道，心里却也明白，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沈父作为一家之主，或许根本没把这些“琐碎”的账目放在心上。
只想着靠着世交和旧友维持生意，从未想过乱世之中，人心易变，靠山难依。
“宿主，检测到账目中存在多处异常支出，疑似管事贪污。是否需要系统进行详细分析？”小七的声音适时响起。
“需要。”
沈清月立刻道，“重点标注出近一年的异常项。”
“正在分析……分析完毕。绸缎庄王管事近一年虚报进货价三次，累计贪污大洋一百二十块；
粮铺李管事私自挪用粮食售卖，折合大洋八十块；账房周先生做假账，隐瞒钱庄亏损……”
一项项贪腐记录清晰地列了出来，数额不大，却积少成多，像蛀虫一样啃噬着沈家的根基。
沈清月看着这些名字，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这些人都是沈家的老伙计，有的甚至是沈老爷子一手带出来的，没想到竟会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
“很好。”
她冷笑一声，将这些名字记在心里。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宜大动干戈，但这笔账，她迟早要算。
夜色渐深，沈清月放下账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传来几声稀疏的枪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那是日军巡逻队在城外盘查的声音。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南城的夜景在月光下显得朦胧而萧索。
远处的城墙隐没在黑暗里，偶尔有几点灯火闪烁，像濒死之人的眼眸。
这就是民国二十八年的江南，看似还有几分旧日的繁华，实则早已在战火的阴影下摇摇欲坠。
“沈家要活下去，不能再走老路了。”
沈清月轻声自语，眼神锐利如鹰，“绸缎庄、粮铺，该舍的就得舍。钱庄必须稳住，不能让储户挤兑。至于出路……”
她想起仓库里那两百匹粗布，想起系统提示的军需缺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或许，乱世之中，唯有与家国大义站在一起，才能找到一线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