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清月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浅灰短褂，头发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支珍珠簪子，既不失大家闺秀的气度，又带着几分利落。
她没有带过多随从，只让春桃陪着，坐着沈家那辆半旧的黄包车，往陆家而去。
陆家在城西的将军府，是前清留下的老宅，青砖高墙，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透着一股威严。
与沈家的日渐萧索不同，陆家虽也受战乱影响，但因陆越在军中任职，门前依旧车水马龙，比沈家热闹了不少。
通报过后，陆老爷子的贴身管家亲自出来迎接，脸上带着客套的笑意：“沈小姐，老爷在书房等您呢，请随我来。”
沈清月点点头，跟着管家穿过回廊。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与沈家的别无二致，只是看着这满园的生机，她心里却清楚，今日之后，她与陆家，便再无瓜葛了。
书房里飘着淡淡的茶香，陆老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翻看着古籍，见沈清月进来，放下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清月来了，快坐。”
“陆爷爷好。”沈清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陆老爷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眼前的姑娘，他从小看着长大，文静乖巧，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可不知为何，今日再见，总觉得她身上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眼神里的从容淡定，竟不像个二十岁的小姑娘。
“身子好些了？”
陆老爷子先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前几日听说你病了，本想去看看，又怕打扰你休息。”
“劳陆爷爷挂心，已经好多了。”沈清月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寒暄了几句，陆老爷子终于步入正题，叹了口气：“清月啊，报纸上的事，你也看到了。阿越他……唉，这孩子，心里装着家国大事，儿女情长的事，确实疏忽了。你别怪他，也别往心里去。”
沈清月知道，他这是在为陆越开脱。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陆爷爷，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
陆老爷子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沈清月放下茶杯，目光清澈而坚定：“陆爷爷，我和陆越哥的婚约，还是算了吧。”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鸟鸣声都仿佛消失了。
陆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渐渐皱起：“清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想与陆越哥解除婚约。”
沈清月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陆越哥志在报国，与苏小姐志同道合，本就该携手同行。我沈家虽如今有些艰难，却也不愿用一纸婚约捆绑他人，更不愿耽误陆越哥的前程。”
陆老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清月，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退婚对一个姑娘家意味着什么？你让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让我和你爷爷的交情……”
“陆爷爷，脸面固然重要，但沈家的存续更重要。”
沈清月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如今乱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陆家有陆越哥保家卫国，沈家也该靠自己站稳脚跟。强扭的瓜不甜，这桩婚约本就名存实亡，与其彼此耽误，不如好聚好散。这样，对陆家好，对沈家好，对陆越哥和苏小姐，也好。”
她顿了顿，又道：“我知道，这桩婚约是您和我爷爷定下的，您心里或许不好受。但我相信，您和我爷爷一样，最看重的是两家的情谊，而非一纸空文。今日我来，一是表明心意，二是恳请陆爷爷成全。”
说完，她站起身，对着陆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
陆老爷子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风风雨雨，却从未想过，这个一向温顺的沈家丫头，竟能说出如此通透、如此有骨气的话。
他原本以为，她是来哭闹的，是来指责陆越的，却没想到，她竟是来主动退婚，还把道理说得如此透彻。
良久，陆老爷子才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女大不由人，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做主吧。”他看着沈清月，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也带着几分赞许，“清月，你是个好孩子，是阿越对不起你。陆家对不住你。”
沈清月抬起头，坦然道：“陆爷爷言重了，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陆老爷子点点头，对管家道：“去取五百大洋来，给沈小姐。”
沈清月一愣，刚想拒绝，陆老爷子却摆了摆手：“这不是补偿，是我给你爷爷的一点心意。沈家如今有难处，这点钱或许帮不上大忙，但也是陆家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就当是……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给你赔个不是。”
看着陆老爷子眼中的坚持，沈清月想了想，最终还是收下了：“多谢陆爷爷。这份情，沈家记下了。”
她知道，这五百大洋对现在的沈家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与其矫情地推辞，不如坦然收下，日后若有机会，再还这份人情便是。
从陆家出来，春桃忍不住问：“小姐，就这么……成了？”
沈清月看着手里的银票，嘴角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意：“成了。”
阳光洒在她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退婚这一步，总算稳稳地踏出去了。接下来，就是该集中精力，收拾沈家这个烂摊子了。
黄包车缓缓驶离将军府，沈清月回头望了一眼那威严的大门，心里没有半分留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