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卷款跑路的事,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沈家,激起层层涟漪。
沈父急得嘴角起泡,整日唉声叹气,沈母则偷偷抹泪,生怕这仅剩的家底也被折腾光。
沈清月却没时间沉溺于焦虑,她很清楚,越是慌乱,越容易出错。
“爹,周先生跑了固然可惜,但也让我们看清了人心。”
沈清月将重新整理的简易账目放在沈父面前。
“张叔虽没读过多少书,但手脚勤快,为人老实,这几日记的账清清楚楚,比周先生靠谱多了。您看,这是卖粗布的九百大洋,除去给刘老板的三千现洋,还剩六百,加上陆家给的五百,目前可用资金一千一百大洋。”
沈父看着账目上工整的字迹,指尖微微颤抖。
他从未想过,自己养在深闺的女儿,竟能在短短几日里将这烂摊子理出个头绪。
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清月,爹老了,以后这个家,真的要靠你了。”
“您放心,我不会让沈家倒下的。”
沈清月语气笃定,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眼下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是找药。”
“找药?”
沈父一愣,“家里谁病了?”
“不是家里人,是前线的将士。”
沈清月解释道,“小七说,前线急需磺胺之类的消炎药,若是能找到货源,不仅能赚大钱,还能和军方打好关系,以后咱们做军需生意也能更顺些。”
沈父犹豫道:“可药材生意水深,尤其是这种战时紧俏的药,搞不好会惹上麻烦,万一被日军查到……”
“富贵险中求。”
沈清月眼神明亮,“爹,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绸缎庄和粮铺撑不了多久,钱庄也得靠新的进项才能稳住。药材生意虽然有风险,但利润高,又是给前线送救命药,占着一个‘义’字,就算遇到麻烦,也会有人愿意帮一把。”
她顿了顿,又道:“我已经打听好了,城西有个陈记药材铺,老板手里可能有货。我想亲自去看看。”
沈父虽担心,但也知道女儿说得在理,最终还是点了头。
“你多加小心,带上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
次日一早,沈清月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布衫,带着两个踏实的伙计,坐着黄包车往城西而去。
城西是老城区,街道狭窄,房屋低矮,与沈家所在的繁华地段截然不同。
路边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难民,眼神麻木地蜷缩在墙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霉味。
陈记药材铺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一块褪色的木牌挂在门楣上,写着“陈记药材”四个字。
沈清月让伙计在巷口等着,自己则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各种药材,空气中飘着浓郁的药香。
一个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算账,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眼神警惕:“买什么药?”
“我找陈老板。”沈清月开门见山。
中年男人放下算盘,上下打量着她:“我就是。姑娘要买什么?”
“我要买磺胺。”沈清月压低声音。
陈老板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警惕地看向门外:“姑娘胡说什么!我这里是正经药材铺,没有那种东西!你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沈清月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五十大洋的银票,轻轻放在柜台上。
“陈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有货,也知道你怕风险。我买这些药,是给前线的将士用的,绝不会让你难做。这五十块是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五百,怎么样?”
陈老板的目光落在银票上,喉结动了动,显然有些动心,但还是犹豫道:“不是钱的事……那种药是日军严查的,一旦被发现,不仅铺子保不住,连命都得搭进去!”
“日军查得严,但只要做得隐秘,就不会有事。”
沈清月语气沉稳,“我可以找可靠的人夜里来取货,绝不走正门。而且我认识军需处的赵长官,若是真遇到麻烦,他或许能帮上忙。”
提到赵长官,陈老板的眼神明显松动了。
军需处的人他知道,那是正经为军队办事的,若是能搭上这条线,确实能少些风险。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咬了咬牙:“你要多少?”
“越多越好,至少五十瓶。”
陈老板皱了皱眉:“我手里只有三十瓶,都是之前攒下的,要不是实在周转不开,我绝不敢碰这些。”
“三十瓶也行。”
沈清月立刻道,“什么时候能取货?”
“今晚三更,你派人到后巷来,找一个穿黑褂子的伙计,报‘青字’暗号。”陈老板收好银票,声音压得更低,“记住,只许来两个人,不许带武器,否则我就取消交易。”
“一言为定。”
沈清月点头,转身离开了药材铺。
走出巷子,沈清月才发现手心竟有些出汗。这笔交易比她想象的要顺利,但也让她真切感受到了战时生意的惊险。
“宿主,陈老板没有说谎,他确实只有三十瓶磺胺,而且这批药是他通过地下渠道从上海弄来的,风险很高。”小七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
沈清月在心里回应,“越是这样,越说明这批药是真的。今晚取货,让张叔带着两个最可靠的伙计去,多带些人暗中保护。”
安排好取药的事,沈清月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黄包车往军需处的方向去。
她想提前跟赵志强打个招呼,一来是确认药材的销路,二来也是为了让陈老板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