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琛回府后的几日,顾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沈清月依旧扮演着温顺的少奶奶,每日给顾老太太请安,替顾衍之打理那些他根本不会看的账目,对下人的刁难也总是一笑置之。
但只有小七知道,她夜里从未睡安稳过——
布庄的账册被她反复核对,顾衍之的行踪被她用“信息探查”技能摸得一清二楚,连府里哪个丫鬟是老太太的心腹,哪个小厮受过顾景琛恩惠,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这日午后,沈清月带着两个小丫鬟去库房清点换季的衣物。
原主母亲留下不少珍贵的皮毛和绸缎,按顾家规矩,需由主母亲自清点登记。
这活儿本该由管家嬷嬷代劳,却被顾老太太特意指派给了她,明着是让她熟悉家事,实则是想看看这个“商户女”是否懂得打理体面。
库房阴冷,弥漫着樟脑的气味。沈清月蹲在樟木箱前,仔细翻看每件衣物,核对账本上的记录。
她动作轻柔,却条理分明,哪件皮毛该晾晒,哪匹绸缎该防潮,说得头头是道,连跟着来的老库房嬷嬷都暗暗点头——
这少奶奶看着年轻,倒是比大少爷细心多了。
正清点到一半,门外传来喧哗声,顾衍之带着两个小厮闯了进来,满脸不耐烦:“沈清月,你在这儿磨蹭什么?赶紧给我拿件紫貂披风来,爷要去跟王公子喝酒。”
那紫貂披风是原主母亲的遗物,也是沈家当年用三匹云锦从关外换来的珍品,原主一直舍不得穿,视若珍宝。
“坏人!!!”
沈清月抬眸,眉头微蹙:“夫君,这披风是母亲留下的,按规矩该入箱收藏,且今日天气不算极寒,穿这个去赴宴,怕是会引人非议……”
“非议?谁敢非议我顾家?”
顾衍之眼睛一瞪,几步冲过来就要自己翻找,“少废话!我让你拿你就拿!王公子前两天得了件白狐裘,我岂能输给他?”
他身后的小厮也跟着起哄,伸手就要去扯箱子里的衣物,动作粗鲁,差点扯坏一件苏绣夹袄。
沈清月站起身,下意识地护住箱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些都是沈家传下来的物件,夫君若是需要披风,库房里有新做的狐裘,比这个轻便,也更合时宜。”
“你敢拦我?”顾衍之被她忤逆,顿时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打下去。
沈清月没有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失望和无奈。
她算准了,顾景琛今日休沐,按惯例会来库房看看祖上留下的兵甲图谱——那是他每次回乡必做的事。
果然,“住手”两个字带着冷冽的寒意从门口传来。
顾景琛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青布常服,却比顾衍之的锦袍更有气势。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顾衍之扬起的手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威压:“大哥,为一件披风动怒,失了体面。”
顾衍之的手僵在半空,看到顾景琛,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讪讪地放下手:“景琛?你怎么在这儿……我就是想拿件披风,这女人不肯……”
“少奶奶说得有理。”
顾景琛走进来,目光扫过箱中的衣物,最后落在沈清月身上,“紫貂贵重,宜藏不宜露,且今日确非极寒,穿狐裘更合时宜。大哥若要应酬,库房里那件玄狐裘是去年新做的,样式更时兴,也配得上大哥身份。”
他几句话既给了顾衍之台阶,又不动声色地肯定了沈清月的说法,连推荐的狐裘都恰到好处——
那玄狐裘是顾家公中所制,不算沈清月的私产,顾衍之拿起来也不显得是在抢妻子的东西。
沈清月心中微动,垂下眼道:“小叔说得是,我这就去取玄狐裘。”
她转身去翻找,袖口却不小心蹭到箱角,露出手腕上一块青紫的瘀伤——
那是前几日顾衍之醉酒时推搡留下的。
顾景琛的目光顿了顿,眸色深了深。
顾衍之也看到了,却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一点小伤罢了,妇人就是娇气。”
沈清月仿佛没听见,取了玄狐裘递过去,声音依旧温顺:“夫君,披风在此。”
顾衍之接过披风,狠狠瞪了她一眼,带着小厮悻悻地走了。
库房里只剩下沈清月、顾景琛和两个嬷嬷。
“多谢小叔解围。”沈清月福了福身,语气带着感激,却没有丝毫谄媚。
顾景琛看着她手腕上的伤,沉默片刻,道:“库房阴冷,清点完早些回去吧。这些账目……”他瞥了眼桌上的账本,“你核对得很仔细。”
“不敢当,只是分内之事。”
沈清月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这些物件是母亲心血,也是沈家脸面,我不能让它们在我手里有半点差池,否则既对不起母亲,也辱没了顾家的门楣。”
她特意提到“顾家的门楣”,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暗合了顾家重名声的心思。
顾景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大嫂,看似温顺,实则有骨。被兄长如此苛待,却不卑不亢,打理家事条理清晰,还懂得维护家族体面,倒是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去看兵甲图谱,却没再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反而放慢了脚步,偶尔还会侧耳听沈清月清点的动静。
沈清月感觉到他的目光,却依旧专注地做事,只是在核对到田产租子的账目时,故意轻声叹了口气:“今年雨水多,佃户收成怕是不好,这租子若按往年数目收,怕是会逼得人家卖儿卖女……可若少收,公中用度又……”
她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顾景琛听到。
果然,顾景琛转过身,目光落在田产账册上:“你有想法?”
沈清月像是没想到他会搭话,愣了一下,才轻声道:“只是随口说说。我想着,不如按收成比例收租,丰年多收,歉年少收,再留出些粮食做储备,既不会逼死佃户,也能让田产更稳当……只是我一个妇人,不懂这些,怕是说得不对。”
这正是顾景琛在军中处理粮草时常用的法子,没想到竟被她随口说出来。
顾景琛看着她,眼神深了几分:“这个法子,可行。”
沈清月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得到肯定的学生:“真的吗?那太好了!我这就记下来,等夫君回来……”
话说到一半,她又低下头,小声道:“还是算了,夫君怕是没空看。”
那副想说又不敢说,带着点委屈和无奈的样子,恰好落在顾景琛眼里。
他想起她手腕上的伤,想起顾衍之的浪荡,心中竟莫名升起一丝不忍。
“你写下来,我看。”
顾景琛道,“若是可行,我会跟祖母说。”
沈清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和感激:“多谢小叔!”
那一刻,她眼底的光芒清亮,像被雨水洗过的星辰,看得顾景琛微微一怔。
他移开目光,淡淡道:“分内之事。”
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沈清月布下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