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撤离后的江南城,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
断壁残垣间,偶尔能看到未燃尽的木柴冒着青烟,街头巷尾散落着破碎的瓦罐和被撕碎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沈清月站在绸缎庄的废墟前,指尖拂过被烧黑的木柱。
这里是沈家最早的铺子,也是原主记忆里最热闹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半面熏黑的招牌,“沈记”两个字被烟火燎得只剩轮廓。
“小姐,别难过了。”
春桃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声音哽咽,“咱们再盖起来就是了,比原来盖得更好。”
沈清月摇摇头,将帕子还给她,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静的坚定。
“烧了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转身对身后的张叔道:“张叔,让人把这片废墟清理出来,别浪费了木料和砖瓦。能用的都捡回来,以后盖仓库用。”
“哎!”张叔连忙应下,招呼伙计们动手。
这几日,沈清月几乎脚不沾地。
白天带人清理沈府和铺子的废墟,登记损失;晚上则和沈父、张叔清点藏起来的物资,计划下一步的营生。
日军虽撤走了,但城里的商户十有八九受损,粮价和布价再次疯涨,连井水都带着股说不清的怪味。
“大小姐,咱们藏在城郊的粮食还剩一百五十石,棉衣棉被还有两千多件,药品也够支撑一阵子。”
张叔捧着账本,声音带着庆幸,“这次多亏了您早有准备,不然真要被抄家了。”
沈清月点点头,目光落在“运输渠道”几个字上:“码头那边怎么样了?新把头靠得住吗?”
“靠得住!”
张叔连忙道,“黄把头倒了之后,林联络员推荐的李把头是个实在人,昨天还派人送来消息,说上海那边的洋布已经到了码头,就是日军盘查得严,不好运进来。”
提到上海的洋布,沈清月想起苏芷的同学帮忙弄来的那批羊毛呢子。
这种料子厚实保暖,做军大衣最合适,本是给前线准备的,如今被卡在码头,确实让人着急。
“我去趟码头。”她当即决定。
沈父连忙拦住她:“清月,码头现在乱得很,日军刚撤,说不定还有特务没走,你一个姑娘家去太危险了!”
“爹,越是乱,越要去。”
沈清月安抚道,“这批呢子关系到前线将士的冬衣,不能耽误。再说我带着伙计们一起去,不会有事的。”
她让春桃取来一身男装换上,又把头发束成男子的发髻,镜中的人顿时多了几分英气,倒不像个商户小姐,反倒像个游学的书生。
“这样就安全多了。”
沈清月满意地点点头,带着四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坐着马车往码头去。
码头果然一片混乱。
日军撤离时砸坏了不少船只,岸边堆着没人管的货物,几个穿着便衣的人鬼鬼祟祟地在附近游荡,一看就不是善茬。
李把头正站在一艘货船边发愁,见沈清月来了,连忙迎上来:“沈小姐,您可算来了!这批货被卡在海关了,那个姓刘的翻译官说要抽三成的‘过路费’,不然就扣着不放!”
沈清月皱眉。
姓刘的翻译官她知道,是日军的狗腿子,贪婪成性,之前黄把头没少给他好处。
“他人呢?”她问。
“就在那边的关卡房里喝酒呢。”
李把头指着不远处一间挂着“海关检查”木牌的屋子,“嚣张得很,说要么交钱,要么就让这批布烂在码头。”
沈清月眼神一冷:“带我去见见他。”
关卡房里弥漫着酒气,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子正搂着两个女人喝酒,正是刘翻译官。
见沈清月进来,他斜着眼睛瞥了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哪来的小子?滚出去,没看见爷正忙着吗?”
沈清月没理会他的呵斥,径直走到桌前,将一张五十块大洋的银票拍在桌上:“刘翻译官,上海来的那批货,放行吗?”
刘翻译官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银票,掂量了几下,脸上露出油腻的笑。
“原来是沈小姐啊,早说嘛。这点小事,好说,好说!”他对着外面喊,“来人,把上海来的那批布放行!”
沈清月没想到这么顺利,心里却更加厌恶。
这种人,给点好处就翻脸不认人,若是有机会,绝不能留。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好了!有日军巡逻队回来了,正在检查船只!”
刘翻译官脸色一白,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怎么回事?不是说他们撤回城外了吗?”
沈清月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日军又要扫荡?
她立刻对李把头道:“快,让人把布搬到那艘运煤的船上去,混在煤堆里!”
李把头也反应过来,连忙招呼人去搬货。
沈清月则和伙计们一起帮忙,将捆好的羊毛呢子用油布裹紧,一层层埋在煤堆里,上面再盖些稻草,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煤船。
刚忙活完,一队日军就端着枪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之前去沈府搜查的那个少佐。
“你的,什么船?”少佐用生硬的中文问。
“太君,是运煤的船,刚从徐州来的。”李把头连忙上前,点头哈腰地递上烟。
少佐接过烟,却没点燃,眼神怀疑地扫视着船舱:“打开,检查!”
日军立刻就要上船,沈清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被搜出羊毛呢子,不仅这批货保不住,他们所有人都得遭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码头另一边突然响起几声枪响。
日军们瞬间警惕起来,纷纷端起枪指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少佐,那边好像有游击队!”一个士兵喊道。
少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挥了挥手:“撤!去那边看看!”
日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沈清月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隐约看到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身影一闪而过,是游击队!
“是林大哥他们!”
李把头又惊又喜,“他们肯定是看到日军回来了,故意引开他们的!”
沈清月心里一阵温暖。
在这场战争里,总有不期而遇的守护,让人在绝望中看到希望。
等日军彻底走远,李把头连忙让人把煤船驶离码头,往城郊的秘密码头去,那里有游击队接应,能安全地把布运走。
“沈小姐,这次真是太险了。”
李把头擦着汗,“要不是游击队,咱们就全完了。”
“是啊。”
沈清月望着远去的煤船,“等这批布送到前线,一定要好好谢谢他们。”
回到沈府时,天已经黑了。
沈父沈母正焦急地在门口等着,见她平安回来,才算松了口气。
“怎么样?货运回来了吗?”沈父问。
“运回来了,多亏了游击队帮忙。”
沈清月把码头的事说了一遍,“这批羊毛呢子能做五百件军大衣,足够前线过冬了。”
沈母笑着抹眼泪:“好,好,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