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秋季祭祀定在半月后，按规矩，需提前打扫祖宅祠堂，整理族谱，准备祭品。
这事本由管家负责，顾老太太却特意把沈清月叫到跟前：“清月，你是长房媳妇，祠堂的事该多上心。景琛刚回来，也让他跟你一起打理，年轻人多熟悉熟悉族中事务。”
沈清月心中了然。
老太太这是既想让她这个“商户女”学学规矩，又想让顾景琛多管管家里的事，顺便敲打敲打顾衍之——
这些日子顾衍之依旧在外鬼混，老太太怕是也忍无可忍了。
“是，孙媳记下了。”沈清月温顺应下。
顾景琛也没反对，只道：“祖母放心，孙子会配合大嫂。”
这正是沈清月想要的。
祖宅离顾家主宅有两里地，是座古朴的四合院，祠堂就在后院。
沈清月带着丫鬟和几个老仆先去打扫，顾景琛随后带着两个亲兵赶到。
他一身便服，却依旧身姿挺拔，指挥亲兵打扫时条理分明，比沈清月带来的老仆还利落。
沈清月看着他指挥若定的样子，心中暗赞。果然是带兵的人，做事就是不一样。
“小叔，这边族谱有些受潮，字都模糊了，该怎么办？”沈清月捧着几本泛黄的族谱，故作发愁地问。
顾景琛走过来，拿起一本翻看：“找裱糊匠来修，用艾草熏过再晾干，能保存得更久。”
“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清月笑道，“只是府里的裱糊匠手艺一般，我想着，不如请城东的张师傅来，他是宫廷出身，只是收费……”
“费用不是问题，”
顾景琛打断她，“族谱是家族根本，该用好的。”
“那太好了！”
沈清月立刻让人去请张师傅，又道，“祠堂的供桌也旧了，我看不如重新刷层漆，再刻上祖宗名号，小叔觉得呢？”
她提出的建议都恰到好处，既尊重传统，又懂得改良，连哪个角落该摆什么祭品，哪个祖宗的牌位该怎么放，都记得清清楚楚，显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课。
顾景琛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指挥下人时有条不紊，偶尔停下来擦汗，额角的碎发沾着细汗，却丝毫不见狼狈，反而有种别样的鲜活。
他原本以为祭祀的事会很繁琐，没想到有她在，竟顺畅得很。
“大嫂对族中事务，倒是上心。”顾景琛递过一杯水。
沈清月接过，道了声谢，喝了一口才道：“既然嫁入顾家，自然要守顾家的规矩，敬顾家的祖宗。只是……”
她话锋一转，看着祠堂里“清正廉明”的匾额，轻声道，“祖宗定下的规矩，若是后人守不住，也是白搭。”
顾景琛眸光微动：“大嫂想说什么？”
沈清月垂下眼，像是说错话般连忙道：“没什么，我就是随口说说。小叔别往心里去。”
她越是掩饰，顾景琛越觉得她话里有话。
他想起前几日库房里她提到的田产租子，想起她手腕上的伤，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下午整理祭品账目时，沈清月故意把一本账册放在最上面，里面记着顾衍之近日常去的几家赌坊和钱庄，还有几笔可疑的支出——
那是他偷偷挪用公中银子的记录，数目不大，却足以引人注意。
顾景琛果然看到了，他拿起账册，手指在“秦楼”“聚财赌坊”的名字上顿了顿，眸色沉了沉。
“这账目……”他看向沈清月。
沈清月像是才发现，脸色一白，连忙合上账册：“这是……是我记错了，小叔别看！”
她越是慌乱，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顾景琛没再追问，只是把账册放回原处，却在离开时，让亲兵去查了那几家赌坊。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因祭祀的事频繁见面。
沈清月总能“恰好”在顾景琛面前遇到刁难她的下人——比如故意打翻她的茶盏，或者在她安排祭品时阳奉阴违。
每次她都不与下人争执，只是默默收拾残局，偶尔会被顾景琛看到。
“这些下人，越来越没规矩了。”
一次，顾景琛看到一个老妈子故意把供果摆错位置，还出言讽刺沈清月“商户女不懂规矩”，忍不住开口呵斥，“掌嘴二十，发去庄子上干活！”
老妈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
沈清月连忙道：“小叔息怒，她也是无心之失。”
顾景琛却道：“祠堂之事，容不得半点马虎。今日敢对祭品不敬，明日就敢欺主，必须严惩。”
他语气严厉，却让沈清月心中一暖。她知道，他这是在为她撑腰。
祭祀前一日，两人在祖宅核对最后的流程。
沈清月指着祠堂角落里的一个旧箱子道：“这里面是祖宗的旧物，我想打开晒晒，小叔觉得呢？”
顾景琛点头：“可以。”
箱子打开，里面除了旧衣物，还有几本旧账册。
沈清月翻看着，忽然“咦”了一声，拿起一本道：“这是……十年前的布庄账册？怎么会在这里？”
她翻开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这上面记着，当年父亲曾借了五千两给顾家周转，说是……给大哥读书？可我从未听母亲提过……”
顾景琛凑过来看，上面果然有借款记录，还有顾父的签字。
五千两在十年前可不是小数目，足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
“我知道这事。”
顾景琛道，“当年父亲重病，家中缺钱，确实向沈家借过。只是后来……父亲去世，这事就没人提了。”
沈清月合上书，轻声道：“原来是这样。我不是想催债，只是觉得，亲兄弟明算账，顾家一向磊落，若是欠着钱不还，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她话里的意思很明显：顾家欠着沈家的钱，顾衍之却还在夺沈家的产，这要是传出去，顾家的脸面往哪搁？
顾景琛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哪里是在说十年前的债，分明是在提醒他，顾衍之正在做的事，有多丢人。
这个女人，真是……步步为营。
他心中非但没有反感，反而觉得有趣。
她不像府里那些女子，只会哭哭啼啼，而是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一点点告诉他真相，引导他去看顾衍之的不堪。
“你说得对。”
顾景琛合上账册，“这事，我会处理。”
沈清月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眼中满是信任：“我信小叔。”
那一刻，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味。
顾景琛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竟觉得有些移不开目光。
他移开视线，淡淡道：“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嗯。”
两人并肩走出祖宅，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手臂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引来两人同时一顿，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分开。
沈清月能感觉到，顾景琛对她的关注，越来越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