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秋祭，在沈清月连日的细致筹备下，终是如期举行。
祖宅祠堂肃穆庄严，祖宗牌位前燃着长明灯，青烟袅袅。
沈清月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素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仅用一支白玉簪固定，跪在长房媳妇的位置上，身姿端正，神情虔诚。
她手中捧着祭文，声音清越平稳，一字一句念诵着，连族中最挑剔的三老太爷都暗暗点头——
这沈家姑娘，虽出身商户，却比想象中更懂规矩，也更沉得住气。
顾景琛作为族中最有出息的子弟，站在主祭位旁，目光偶尔扫过沈清月。
她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侧脸线条柔和，却透着一股与柔弱外表不符的坚韧。
从核对祭品到安排族人位次，再到此刻的祭文诵读，她没有一处出错，甚至比掌管家事多年的管家嬷嬷还要周全。
他想起前几日她在库房里条理清晰地核对账目，想起她面对顾衍之刁难时的隐忍，心中对她的印象悄然改变。
或许，她并非如表面那般怯懦，只是将锋芒藏在了温顺的皮囊下。
祭祀仪式顺利完成，族人们散去时，顾老太太拉着沈清月的手，难得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清月，这次秋祭多亏了你，办得妥帖，没丢顾家的脸面。看来让你打理家事，是对的。”
“能为顾家尽一份力，是孙媳的本分。”
沈清月微微躬身，语气谦逊，“都是托祖母和列祖列宗的福。”
这番话既捧了老太太，又抬了顾家祖宗，说得滴水不漏。
顾老太太听得越发舒心，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温和了许多：“好孩子，以后这内院的事，你就多上心。衍之若是不懂事，你尽管告诉我。”
“谢祖母信任。”
顾景琛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这位大嫂，不仅能干，还深谙处世之道，竟能在短短时日里让祖母对她改观，这份本事，绝非寻常女子所有。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秋祭过后第三日，顾衍之不知从哪里得知柳如烟被教坊司的人刁难，竟红着眼眶冲进正厅，对着顾老太太“扑通”一声跪下。
“祖母！孙子求您成全，让我给如烟赎身，娶她做妾吧！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儿子不能不管！”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安静。
沈清月恰好来给顾老太太请安，听到这话，脚步顿在门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扶着门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中飞快地涌上水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新婚不过两月，丈夫就要给教坊司舞女赎身纳妾，这对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她娘家只有一个寡母，无权无势，根本护不住她。
顾老太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狠狠一拍桌子：“混账东西！你刚成婚多久？就想着纳妾？清月还在这儿，你把她当什么了？”
她这话看似在训斥顾衍之，实则带着几分做给沈清月看的意味。
在她看来，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只是顾衍之做得太急，传出去难免让人说顾家苛待儿媳。
顾衍之却像是没听出顾老太太的言外之意，依旧梗着脖子道：“祖母，如烟对我是真心的！她跟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再说，我娶她做妾，又不是休了清月，怎么就不行了？”
“你还敢顶嘴！”
顾老太太气得发抖，“顾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这事绝无可能！”
沈清月站在门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是哭顾衍之纳妾，而是哭自己“命苦”
她微微垂着头，肩膀轻轻耸动，哭声压抑又委屈，像只被暴雨淋湿的雀鸟，既可怜又无助。
顾景琛恰好在此时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顾衍之跪在地上强词夺理，顾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而沈清月站在门口默默垂泪，那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倒下。
他心中莫名一紧，走上前沉声道：“大哥，秋祭刚过，族中长辈都在府中，你在此时提纳妾之事，是想让全族都看顾家的笑话吗？”
顾衍之看到他，气焰矮了半截，却依旧不服气：“景琛，这是我的家事……”
“你的家事，关乎顾家的门楣。”
顾景琛打断他，语气冰冷，“祖训有云，新婚一年内不得纳妾，以免正妻无出，断了香火。你刚娶大嫂进门，就急着纳妾，传出去只会让人说顾家不重规矩，轻慢正妻，连带着你的名声、我的名声，都会受影响。你想过后果吗？”
他句句都在说“家族门楣”，却精准地戳中了顾老太太的软肋。
顾家最重名声，若是真被族中长辈指责“轻慢正妻”，她这当家主母的脸面也无处搁。
顾老太太果然犹豫了，看向顾衍之的眼神带着警告：“景琛说得对，这事绝不能在此时提！你若是真心疼那女子，就先给她赎身，养在府外，等过两年再说！”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
顾衍之虽不甘心，却也知道再争下去讨不到好，只能咬牙应道：“好！我就先把她养在外面！”
他说着，狠狠瞪了沈清月一眼，仿佛纳妾不成全是她的错。
沈清月被他瞪得身子一颤，哭得更凶了，却依旧没说一句反驳的话，只是对着顾老太太福了福身，声音哽咽：“祖母……孙媳……先回房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踉跄，那副被伤得体无完肤却只能默默忍受的样子，落在顾景琛眼里，像根细针扎在心上。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眉头紧锁。
他有些看不懂沈清月了。
秋祭上，她沉稳干练，将祭祀打理得井井有条，连祖母都对她赞不绝口；
可面对顾衍之纳妾，她却如此软弱，只会默默流泪，连一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
是她真的怯懦，还是……另有城府？
可转念一想，她一个商户之女，娘家无人撑腰，在顾家本就势单力薄。
顾衍之又是那样的无赖，她就算反抗，又能有什么用？不过是招来更多的羞辱和打骂罢了。
这般想着，心中的疑惑渐渐被怜惜取代。
或许，她的温顺和隐忍，不过是在这深宅大院里自保的方式。
接下来的几日，顾衍之果然说到做到，不仅给柳如烟赎了身，还在城南买了座精致的宅院，里里外外布置得奢华，光是添置家具首饰就花了近千两银子——
这些银子，自然又是从布庄支走的。
沈清月得知消息时，正在核对布庄的进货单。
她拿着账本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眶微微泛红，低声对王掌柜道：“记下吧，就当……是夫君借的。”
王掌柜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样子，心疼不已：“少奶奶，您这又是何苦……”
“不然能怎么办呢？”
沈清月苦笑一声，“他是夫君，我是妻，难道还能拦着不成？”
这话恰好被走进来的顾景琛听到。
他是来问布庄新到的一批云锦能否送些到军中做军旗的，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他看着沈清月低头记账的样子，阳光落在她微垂的脸上，映出细密的绒毛，那份脆弱和无奈，竟让他心头一软。
“大嫂。”
沈清月抬头，看到是他，慌忙擦了擦眼角，站起身：“小叔。”
“云锦的事，我让人来取就行。”
顾景琛道，目光落在账本上那笔“近千两”的支出上，眸色沉了沉，“大哥在外面的宅院，你不必……”
“我知道小叔是为我好。”
沈清月打断他，声音轻轻的，“只是夫妻一场，他如今……也算是顾家的人，总不能真让他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
她越是替顾衍之着想，顾景琛越觉得她委屈。
他沉默片刻，道：“布庄的账目若是周转不开，跟我说。”
沈清月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多谢小叔，暂时还够。”
顾景琛没再多言，转身离开。只是从那以后，他来布庄的次数莫名多了起来。
有时是问军需的布料，有时是借口路过进来喝杯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沈清月身上，看她如何与客户周旋，如何核对账目，如何在面对刁难时不动声色地化解。
他发现，她并非真的软弱。
面对难缠的客户，她能言善辩；处理布庄的难题，她果断利落；
甚至连府里那些想刁难她的下人，都被她用几句软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可唯独在面对顾衍之时，她总是那样隐忍，那样退让。
这份矛盾，让顾景琛越发好奇，也越发……在意。
他开始留意顾衍之的动向，在他又想从布庄支钱时，以“军需急用”为由截下；
在他又想找沈清月麻烦时，以“商议军务”为由将他支开。
他做这一切时，总找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仿佛只是在维护顾家的利益，维护布庄的运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看到沈清月那双看似平静却藏着疲惫的眼睛时，他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会越发汹涌。
而沈清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顾景琛，你看，你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你的在意，你的心疼，你的每一次出手，都会成为我复仇的筹码。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而她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这个“柔弱无助”的角色，让他的目光，永远停留在她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