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沈清月就踩着露水赶回了瑶华宫的宫女偏院。
灰布宫女服的袖口沾着草屑,裙摆被晨雾打湿了半截,她低头快步穿过回廊,刚拐进住屋的小院,一道身影就“噔噔”跑了出来,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清月!”林晚翠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浓浓的哭腔,眼眶红肿得像核桃,手里还紧紧攥着个油纸包,“你可算回来了!我从戌时等到现在,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她一把抓住沈清月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衣衫虽有些凌乱却没明显伤痕,才稍稍松了口气,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你昨晚去哪了?张嬷嬷查房时问了三遍,我只能说你闹肚子去了茅房,再晚回来,我真要编不下去了……”
沈清月被她拉进屋里,门“吱呀”一声闩上,隔绝了外面洒扫宫女的脚步声。
小屋逼仄,两张木板床挨着墙,桌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墙角堆着半捆柴火——这是她们在深宫里唯一能喘口气的角落。
“快,先垫垫肚子。”林晚翠忙不迭打开手里的油纸包,里面是两个温热的玉米窝头,还有一小碟腌萝卜,“我猜你肯定没吃东西,昨晚特意跟小厨房要的,用棉絮裹着藏在灶膛边,还热乎呢。”
窝头的麦香混着萝卜的咸辣味飘过来,沈清月确实饿了,可喉咙里像堵着块石头,怎么也咽不下。
她看着林晚翠冻得发红的指尖,那是半夜去灶膛翻找窝头时被烫的,心里又酸又涩。
“晚翠……”她刚开口,声音就哑得厉害。
林晚翠这才注意到她的不对劲。沈清月的领口歪着,露出的脖颈上有块淡淡的红痕,被晨露打湿的发丝贴在脸颊,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又藏着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你……”林晚翠手里的窝头“啪嗒”掉在桌上,眼神骤然收紧,嘴唇哆嗦着,“你的脖子……还有你这衣服……”
沈清月垂眸看着自己磨破的袖口,指尖冰凉。
她知道瞒不住,林晚翠是这宫里唯一能看穿她伪装的人。沉默片刻,她缓缓抬起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晚翠,我昨晚……被皇上临幸了。”
“轰”的一声,林晚翠像是被雷劈中,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眼泪汹涌而出,不是吓的,是急的:“那……那贵妃娘娘要是知道了,会剥了你的皮啊!”
她猛地扑过来抓住沈清月的手,掌心滚烫,带着哭腔:“你忘了上月那个给皇上剥荔枝的小莲了?就因为皇上多看了她一眼,说她指甲修剪得干净,贵妃娘娘当天就以‘冲撞主子’为由,让人把她拖到院子里杖责,三十大板下去,人就没气了,尸体直接扔去了乱葬岗!”
“还有前年,浣衣局的赵姐姐,就因为绣的帕子被皇上随手拿过一次,被贵妃知道了,硬是说她‘秽乱宫闱’,让人用针把她的手扎烂了,最后疯疯癫癫地跳进了太液池……”
林晚翠越说越怕,浑身都在抖:“清月,你这模样,这痕迹,怎么瞒得住?张嬷嬷最是势利眼,天天盯着咱们这些宫女,要是被她看到……”
“我没想让任何人知道。”沈清月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皇上昨晚喝了酒,许是认错了人。他后宫佳丽三千,哪会记得我一个洒扫宫女?今日醒了,说不定早忘了。”
她拿起桌上的窝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玉米的粗粝感磨着喉咙:“我打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洒扫洒扫,该浆洗浆洗,跟以前一样。皇上不会记得我,贵妃自然也不会知道。等熬到二十五岁,咱们就能出宫了。”
她看向林晚翠,眼底有细碎的光:“到时候我回江南找我娘和弟弟,你要是愿意,就跟我去苏州,咱们租个小院子,你帮人抄书,我做点心,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林晚翠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知道沈清月的性子,看着柔,骨子里却倔,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可她更清楚,这深宫是吃人的地方,哪有那么容易“当没发生过”?
“你……就真的甘心?”林晚翠哽咽着问,“皇上他……就没给你留点什么?”
沈清月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旧银镯:“没有。他今早还没醒,我就回来了。这样最好,干干净净,谁也不欠谁。”
林晚翠抹了把眼泪,忽然用力点头:“好,我帮你!”她走到床前,从床板下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半盒香粉,“这是我攒钱买的,你每天匀点抹在脖子上,能遮住那痕迹。以后你值夜回来晚了,我就说你跟我一起在茅房待着,张嬷嬷最嫌脏,肯定不会细问。”
她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平安符,塞到沈清月手里:“这是上月去护国寺求的,保平安。你拿着,就算求个心安。”
沈清月握紧温热的平安符,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果然像往常一样在瑶华宫当差。
沈清月依旧负责洒扫御花园那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拿着扫帚把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遇到李贵妃的仪仗经过,就赶紧跪在路边,头埋得低低的,连眼皮都不敢抬。
林晚翠则在浣衣局和各宫之间跑腿送衣物,每次经过沈清月的片区,都会装作不经意地递过块糕点,或是低声说句“张嬷嬷刚去前殿了”,用只有她们懂的暗号传递消息。
这日午后,沈清月正在擦拭揽月亭的栏杆,忽然听到前殿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她心里一紧,刚想探头,就被林晚翠拽到了假山后。
“别乱看!”林晚翠压低声音,脸色发白,“是负责给贵妃研墨的小桃,刚才磨墨时手一抖,墨汁洒在了贵妃的新披风上,现在……现在正在院里被掌嘴呢。”
两人透过假山石缝偷偷看去,只见前殿院子里,小桃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宫女按在地上,一个满脸横肉的嬷嬷正左右开弓,“啪啪”的巴掌声在院子里回荡。小桃的脸颊瞬间肿得像馒头,嘴角淌着血,哭喊声越来越弱。
李贵妃就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把玩着串东珠手链,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地上被打的不是个人,只是只碍眼的虫子。旁边的宫女太监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贵妃娘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小桃的声音气若游丝,忽然头一歪,没了声息。
那嬷嬷探了探她的鼻息,起身对着李贵妃躬身道:“回娘娘,没气了。”
李贵妃这才抬眼,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脏了本宫的地,拖去乱葬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直到尸体被拖走,地上只留下一滩暗红的血迹,李贵妃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由宫女扶着进了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假山后的沈清月和林晚翠紧紧攥着对方的手,指尖都掐进了肉里,浑身冰冷。沈清月看着那滩迅速干涸的血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这就是李贵妃,视人命如草芥,稍有不顺便痛下杀手。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得看不出来任何异样,可她知道,这里孕育的小生命,一旦被李贵妃察觉,只会落得比小桃更惨的下场。
“走吧。”林晚翠的声音带着颤抖,拉了拉她的衣袖,“该换班了。”
沈清月点点头,跟着她默默离开假山,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却盖不住心里那片越来越深的寒意。她知道,想要平安活到出宫那天,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