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偏院时,日头已过正午。林晚翠生火煮了锅稀粥,往里面撒了把野菜,两人就着早上剩下的腌萝卜,默默喝着。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可谁也没心思抱怨。
“以后离前殿远点。”林晚翠舀了勺粥,手还在微微发颤,“刚才那嬷嬷是张嬷嬷的心腹,出了名的手黑,咱们惹不起。”
沈清月点头,扒拉着碗里的野菜:“我晓得多。”她现在只想缩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安安稳稳地度过每一天,直到肚子里的秘密藏不住为止——或者,直到能想出更稳妥的法子。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月愈发谨慎。每日天不亮就去御花园,专挑偏僻的角落洒扫,遇到其他宫女太监,要么低头快步走开,要么装作耳背听不见问话。她把林晚翠给的香粉仔细抹在脖颈的红痕上,又找了块深色的帕子系在领口,层层遮掩,生怕被人看出半分异样。
林晚翠则借着送洗衣物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回来后,她总会把听到的、看到的,一股脑儿全告诉沈清月。
“张嬷嬷这几日盯得紧,听说贵妃丢了支玉簪,正让人在各宫搜查呢,连咱们这偏院都翻了两遍,你那银镯子可藏好了。”
“前儿个御花园的园丁老刘,就因为给牡丹剪枝时多嘴说了句‘这花开得不如去年艳’,被路过的贵妃听见了,当即就罚他去掏恭桶,说是‘嘴不干净,就该去伺候脏东西’。”
“还有,我听御膳房的小柱子说,皇上这几日常去皇后宫里,贵妃气得摔了套玉茶具,连带着咱们这些底下人都挨了不少骂,你最近干活警醒些,别撞到枪口上。”
沈清月一一记在心里,越发觉得这深宫像个巨大的漩涡,随时随地都可能把人卷进去,碾得粉碎。她愈发沉默,每天除了干活,就是缩在屋里,要么绣活,要么帮林晚翠捶捶因浆洗衣物而酸痛的腰。
可越是想躲,麻烦却越容易找上门。
这日午后,沈清月正在御花园的西北角清扫落叶。那里靠近宫墙,少有人来,只有几棵老槐树,叶子落得满地都是。她刚把落叶堆成个小丘,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尖细的呵斥:“磨蹭什么呢?贵妃娘娘要去赏荷,让你去荷花池边候着,把那片的石子全扫干净,别硌着娘娘的脚!”
沈清月回头,见是张嬷嬷身边的小宫女,正仰着下巴,一脸倨傲。她心里咯噔一下,荷花池是皇上常去的地方,她这几日都绕着走,可此刻却不敢违命,只能低头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动作快点!要是误了娘娘的时辰,仔细你的皮!”小宫女啐了一口,扭着腰走了。
沈清月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拿起扫帚往荷花池去。路上,她特意往脸上抹了点泥灰,又把帽檐压得更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灰头土脸,毫不起眼。
荷花池边已经有几个宫女在忙活,有的擦石凳,有的摆茶案,还有的正往池里撒鱼食,一派忙碌景象。沈清月找了个最靠边的角落,蹲在地上,用小刷子一点点抠着石板缝里的泥垢,头几乎埋到了胸口。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伴随着太监的唱喏:“贵妃娘娘驾到——”
沈清月连忙跟着众人跪在地上,头贴着冰凉的石板,连呼吸都放轻了。香风阵阵袭来,带着浓郁的脂粉气,是李贵妃惯用的“醉春风”,原主的记忆里,这香气总跟着麻烦一起出现。
“这荷叶看着倒新鲜,摘几片来,给本宫擦手。”李贵妃的声音娇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立刻有宫女应声去摘荷叶。沈清月跪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双绣着金线的凤鞋停在不远处,鞋尖上镶着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地扫得倒是干净。”李贵妃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哪个宫女做的?”
沈清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旁边的一个宫女连忙回话:“回娘娘,是瑶华宫洒扫的沈清月。”
凤鞋朝她的方向挪了两步,一股更浓的香气笼罩下来。沈清月的后背绷得像块铁板,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抬起头来。”
三个字,像重锤敲在沈清月的心上。她僵硬地抬起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紧抿的唇。
“把头抬高点。”李贵妃的声音冷了几分。
沈清月没办法,只能缓缓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怯懦又惶恐。
她看到李贵妃穿着身紫色宫装,发髻上插着支凤凰步摇,正用那双涂着蔻丹的眼睛打量着她,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刮得她皮肤生疼。
“倒是个老实模样。”李贵妃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没达眼底,“手脚还算勤快,赏你块点心。”
旁边的宫女递过来块桂花糕,沈清月连忙磕头:“谢贵妃娘娘恩典。”
“下去吧。”
“是。”沈清月如蒙大赦,拿起扫帚,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荷花池。直到躲进假山后面,她才敢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刚才李贵妃的眼神,分明带着审视和怀疑,像是在看一件物品,掂量着有没有利用价值,又或者……有没有除掉的必要。
她攥紧了手里的扫帚,指节发白。看来,想安安分分地躲着,是不可能了。这深宫之中,哪怕你只是块石头,只要挡了别人的路,也会被一脚踢开。
回到偏院时,林晚翠正在焦急地等她。见她回来,连忙拉着她进屋:“怎么样?没出事吧?我听说贵妃在荷花池,心一直悬着。”
沈清月摇摇头,把刚才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没提李贵妃那吓人的眼神,怕林晚翠担心。
“那桂花糕呢?”林晚翠追问。
“扔了。”沈清月低声道,“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在这宫里,一块点心都可能是催命符。
林晚翠点点头,叹了口气:“以后更得小心了。我总觉得,贵妃好像在找什么人,这几日查得越来越紧了。”
沈清月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她知道,李贵妃要找的,或许不是什么人,而是任何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东西。而她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就是最大的威胁。
夜色渐深,偏院静得能听见虫鸣。沈清月躺在床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还没什么动静,却已经成了她最大的牵挂和最沉重的秘密。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也不知道未来会面临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为了自己,为了林晚翠,也为了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整个皇宫陷入一片黑暗,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