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明鉴！”沈清月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捂住小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奴婢……奴婢只是前些日子淋了雨，得了风寒，总觉得腹胀，才用布条束着，想着能舒服些……”
她一边说一边往地上跪，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奴婢在宫里三年，向来谨小慎微，连侍卫的面都少得见，哪敢做那秽乱宫闱的事？求嬷嬷明察！”
林晚翠也跟着跪下，急得额头冒汗：“是啊张嬷嬷！清月是什么性子您最清楚，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可能勾三搭四？她这阵子确实总喊头晕，前几日还吐了好几次，定是风寒没好利索！”
张嬷嬷眯着三角眼，死死盯着沈清月的小腹，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和哭得通红的眼睛，手指在袖摆里捻了捻。
她是宫里的老人，什么猫腻没见过？女子怀了身孕的初期症状，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头晕、反胃、嗜睡，哪一样不跟眼前这宫女对上？
可她心里也打着算盘。
这沈清月若是真怀了龙种，那可是泼天的富贵，自己此刻若是莽撞处置了，将来怕是要掉脑袋；可若是放她一马，万一真是跟哪个下贱奴才勾搭上了，传出去自己也难辞其咎。
“哼，风寒？”张嬷嬷冷笑一声，抬脚在沈清月面前碾了碾，“我看你是心里有鬼！来人，把她带去柴房，找个有经验的婆子来查查，是不是真有了不干净的勾当！”
“嬷嬷！”林晚翠猛地往前膝行两步，抓住张嬷嬷的裤脚，“求您高抬贵手！清月身子弱，柴房又阴又冷，去了怕是要出人命的！要不……要不请个太医来看看？若是真有不妥，再处置也不迟啊！”
她这话倒是提醒了张嬷嬷。太医是宫里的人，说话有分量，若是真查出什么，自有太医担着；若是查不出，也能堵上旁人的嘴。
张嬷嬷眼珠一转，甩开林晚翠的手：“也好。就请刘太医来看看，我倒要瞧瞧，你这小蹄子是不是真有胆子瞒天过海！”
说着，她冲身后的小宫女使了个眼色：“去，把刘太医请来，就说瑶华宫有宫女疑是染了时疫，怕过了病气，让他赶紧来瞧瞧！”
小宫女应声跑了，张嬷嬷则叉着腰站在原地，像尊瘟神似的盯着沈清月和林晚翠，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要是让我查出你们耍花样，定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清月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她知道，刘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医术精湛，有没有身孕，他一把脉便知。一旦被查出，别说她和孩子，就连林晚翠都要被牵连。
“晚翠……”沈清月压低声音，指尖冰凉，“等会儿太医来了，你就说我怕生，拉着我手，千万别让我露出破绽。”
林晚翠点头，手心也全是汗：“我知道。你别怕，说不定……说不定只是风寒呢。”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没多大功夫，刘太医就背着药箱匆匆来了。
他穿着藏青色的官服，须发花白，脸上带着几分倦意，显然是刚从哪个宫里出来。
“张嬷嬷，哪位宫女染了时疫？”刘太医拱手问道，目光在沈清月和林晚翠身上扫过。
“就是她！”张嬷嬷指着沈清月，“你给她瞧瞧，是不是真得了风寒，还是……有别的毛病！”她说“别的毛病”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也往沈清月的小腹瞟了瞟。
刘太医何等精明，立刻明白过来，当下也不多言，示意沈清月伸手。
沈清月的手抖得厉害，刚要伸出去，林晚翠忽然“哎呀”一声，扑到她身边：“太医，我姐妹怕疼，我扶着她点。”
说着，她紧紧握住沈清月的手，指尖在她手心里狠狠掐了一下——那是在提醒她，千万要稳住。
沈清月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脉枕上。刘太医的手指搭上来，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眉头微蹙，又换了个指法，脸色渐渐变得平静。
张嬷嬷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忍不住问：“刘太医，怎么样？她到底是什么病？”
刘太医收回手，捋了捋胡须，淡淡道：“这位宫女确实是染了风寒，气血不足，加上劳累过度，才会头晕反胃。算不上时疫，开两副药调理调理便好。”
沈清月和林晚翠同时松了口气，差点瘫在地上。
“什么？就只是风寒？”张嬷嬷显然不信，“可她……”
“嬷嬷是觉得老夫诊错了？”刘太医抬眼，眼神锐利，“若是嬷嬷不放心，可再请其他太医来诊脉，只是耽误了时辰，让这宫女的风寒加重了，怕是要惊动贵妃娘娘。”
张嬷嬷被他噎了一下，不敢再多说。
刘太医是皇上信任的人，她可不敢质疑。当下只能讪讪道：“哪敢啊刘太医，是我多心了。那就劳烦您开个方子。”
刘太医很快写了方子，递给林晚翠：“按方抓药，早晚各一剂，三日后便可见效。另外，让她多休息，别太劳累。”
“谢太医！”林晚翠接过方子，如获至宝。
刘太医又看了沈清月一眼，眼神意味深长，随即背着药箱离开了。
张嬷嬷看着刘太医的背影，又看看沈清月，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却也没理由再留着她们，只能狠狠瞪了沈清月一眼：“算你运气好！回去好好喝药，要是再敢偷懒，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便带着小宫女气冲冲地走了。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沈清月才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林晚翠也瘫在她身边，手心里全是冷汗。
“吓死我了……”林晚翠拍着胸口，眼泪掉了下来，“刚才刘太医看你的眼神，我还以为他要说实话呢……”
沈清月也心有余悸，她想起刘太医最后那个眼神，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不管怎么说，这关总算是过去了。
“先回去吧。”沈清月扶着墙站起来，“得赶紧按方子抓药，别让张嬷嬷看出破绽。”
林晚翠点点头，扶着她慢慢往偏院走。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们身上，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沈清月知道，这次是侥幸，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李贵妃的眼线遍布后宫，张嬷嬷又起了疑心，她和孩子的处境，比想象中还要危险。
回到偏院，林晚翠立刻拿着方子去小厨房抓药。
沈清月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诉说着深宫的无奈。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低声道：“孩子，你要乖乖的，等我们找到机会，一定能活下去。”
药很快煎好了，黑乎乎的一碗，散发着苦涩的味道。沈清月捏着鼻子喝下去，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
林晚翠递给她块糖：“含着吧，能好些。”
沈清月含着糖，甜味慢慢压过苦味，可心里的苦涩却越来越浓。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月按方喝药，果然精神好了些，反胃的症状也轻了。张嬷嬷虽然还是时不时地刁难，但见她确实没什么异样，也渐渐放下了疑心。
可沈清月却不敢放松警惕。她知道，刘太医那碗“风寒药”救了她一时，却护不了她一世。想要真正活下去，还得靠自己。
这日，她正在景仁宫附近洒扫，忽然看到李德全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从面前经过，看方向像是往御花园去。
沈清月心里一动——李德全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太监，他去御花园，说不定皇上也在。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快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压下那念头，继续低头扫地。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必须再等等，等一个更稳妥的机会。
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声，那是李贵妃宫里传来的。
沈清月攥紧了扫帚，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只会坐以待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