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沈清月都借着洒扫的机会,悄悄留意着御花园的动静。
李德全公公的身影没再出现,倒是常看到李贵妃宫里的人往那边送茶点,想来贵妃近日常去御花园消暑。
这日午后,日头正烈,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沈清月被派去给景仁宫的偏殿擦窗,刚踩着木凳爬上窗台,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唱喏:“皇上驾到——”
沈清月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想躲,可木凳离地面有半人高,仓促间下来只会摔得狼狈,反而更惹眼。
“快下来!”林晚翠正好端着水盆路过,见状脸都白了,压低声音急喊,“快藏到窗帘后面!”
沈清月也反应过来,慌忙从木凳上跳下来,膝盖磕在凳角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上揉,踉跄着躲到厚重的窗帘后,屏住了呼吸。
窗帘的缝隙里,她看到明黄色的龙袍一闪,萧景渊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他穿着便服,没戴礼帽,乌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比那晚在偏殿看得更清晰——剑眉紧锁,眼底带着几分疲惫,显然是刚处理完朝政。
“皇上怎么到这儿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景仁宫的掌事嬷嬷,正忙着屈膝行礼,“奴才这就去备茶……”
“不必了。”萧景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就是随意走走,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不必伺候。”
说着,他便踱步到窗边的石榴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火红的石榴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帘后的沈清月大气都不敢喘,手心全是汗。她离皇上不过几步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龙涎香的味道,和那晚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让她心头一紧。
千万不能被发现。她在心里默念。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连一句得体的话都说不出来,贸然现身只会被当成惊扰圣驾的刁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伴随着娇柔的笑声:“皇上,臣妾就知道您在这儿!”
是李贵妃!
沈清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李贵妃怎么来了?她不是在御花园吗?
萧景渊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爱妃怎么过来了?”
“臣妾听说皇上没去御花园,就猜您许是来景仁宫散心了。”李贵妃走到他身边,亲昵地想去挽他的胳膊,却被萧景渊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这瑶华宫的石榴花开得真好,不如臣妾陪皇上走走?”
“不必了,朕还有奏折要批。”萧景渊的语气淡了几分,“爱妃自便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经过偏殿窗口时,脚步顿了顿,目光似乎往窗帘的方向扫了一眼。
沈清月吓得心脏都快跳出胸腔,死死攥着窗帘的边角,指节发白。
萧景渊的目光在窗帘上停留了片刻,没说什么,径直走了出去。
李贵妃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沉了沉,随即又换上笑容,跟了上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皇上等等臣妾……”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沈清月才敢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吓死我了……”林晚翠跑进来,扶着她的胳膊,声音都在抖,“刚才皇上好像看到窗帘动了,我还以为……”
沈清月摇摇头,心有余悸:“没事,他没在意。”
可她心里清楚,萧景渊那样的人,心思何等缜密,怎么可能没察觉窗帘后的动静?他没点破,或许只是懒得计较,又或许……是没放在心上。
这想法让她心里有些发涩,却也松了口气。没放在心上才好,这样她才能继续藏下去。
“以后可得更小心了。”林晚翠扶她起来,“刚才李贵妃看您掉在地上的抹布了,虽然没说什么,但我总觉得她眼神不对。”
沈清月捡起地上的抹布,上面沾着灰尘,确实显眼。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月果然感觉到李贵妃宫里的人盯得更紧了。
张嬷嬷几乎每天都要查她的住处,还故意把最重的活派给她,比如去井边打水,去柴房搬柴,想让她累垮。
沈清月都咬牙忍了。
她知道,这是李贵妃的试探,只要她撑不住倒下了,或者露出半分破绽,就会被立刻处置。
这日傍晚,她去柴房搬柴,刚走进阴暗潮湿的柴房,就看到角落里缩着个小宫女,正抱着膝盖小声哭。
是前几日被派去给李贵妃研墨的小莲,那日她打碎了砚台,被张嬷嬷罚去浣衣局洗了三天的厚重棉被,手背被冻得又红又肿。
“你怎么在这儿?”沈清月放下柴捆,轻声问。
小莲抬起头,眼睛红肿:“我……我把贵妃娘娘的玉梳弄丢了,不敢回去……”
沈清月心里一沉。
李贵妃最宝贝那把玉梳,是她哥哥李嵩从西域求来的,据说值上千两银子。弄丢了玉梳,小莲怕是凶多吉少。
“别急,再找找?”沈清月蹲下身,帮她在柴草里翻找。
可找了半天,连玉梳的影子都没看到。小莲哭得更凶了:“找不到了……张嬷嬷说,要是找不回来,就把我卖到最低等的窑子里去……”
沈清月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李贵妃说得出做得到。
去年有个宫女弄丢了她的一支金步摇,就被她让人打断了腿,扔到了城外的窑子里,再没了音讯。
“要不……你去求求贵妃娘娘?”沈清月犹豫着说,“就说你不是故意的,或许……”
“没用的。”小莲摇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贵妃娘娘最恨别人碰她的东西,她不会饶过我的。”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砰”地一声踹开,张嬷嬷带着两个太监闯了进来,三角眼在屋里一扫,立刻锁定了小莲:“好啊你这小蹄子,竟敢躲在这儿!玉梳呢?交出来!”
小莲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嬷嬷……我……我找不到了……”
“找不到?”张嬷嬷冷笑一声,冲太监使了个眼色,“给我打!打到她说出玉梳在哪儿为止!”
两个太监立刻上前,架起小莲就往柴堆上按。
小莲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我真的不知道!饶命啊……”
沈清月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却被林晚翠死死拉住。
林晚翠冲她摇头,眼神里满是警告——别管闲事,会引火烧身的。
沈清月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看着小莲被打得蜷缩在地,嘴角淌出血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她知道,这就是深宫,弱者的命比草贱,李贵妃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住手。”张嬷嬷看小莲快没气了,才抬手示意太监停下,“把她拖去柴房最里面的隔间,没我的命令,不准给她吃喝。等什么时候想起来玉梳在哪儿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太监拖着奄奄一息的小莲走了,张嬷嬷又瞪了沈清月和林晚翠一眼:“看什么看?还不快干活!要是耽误了娘娘的晚膳,仔细你们的皮!”
说完,她扭着腰走了。
柴房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沈清月和林晚翠沉重的呼吸声。沈清月看着地上的血迹,胃里一阵翻涌,却强忍着没吐出来。
“看到了吗?”林晚翠的声音带着颤抖,“这就是惹到贵妃的下场。咱们必须更小心,绝不能被抓住任何把柄。”
沈清月点点头,目光落在柴房角落的阴影里,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躲下去了。小莲的下场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如果她一直这么软弱,迟早会和小莲一样,任人宰割。
她必须主动出击,为自己和孩子,搏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