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被关在柴房的第三日，听说已经水米未进，气息奄奄。张嬷嬷派人去看过一次，回来只冷冰冰地说“还没咽气”，便再没管过。
沈清月每次路过柴房，都能听见里面微弱的呻吟，像根针似的扎在心上，却只能攥紧扫帚，加快脚步离开——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哪有余力管别人。
这日午后，林晚翠从御膳房回来，脸色带着几分兴奋，偷偷塞给沈清月一个油纸包：“你猜我听到什么了？小柱子说，皇上这几日批阅奏折到深夜，总说御膳房的点心太腻，想吃点清淡的。”
沈清月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捏紧了油纸包：“你的意思是……”
“机会来了！”林晚翠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不是最会做江南的野菜团子吗？用马齿苋和小米面做的，清淡爽口，正好合皇上的口味。你做些出来，我让小柱子想办法递到御前，就算皇上记不住你，能让他尝出点不一样的味道，也是好的。”
沈清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常年劳作，粗糙不堪，却能做出让江南邻里都称赞的点心。
母亲曾说，她做的团子带着江南的水汽，吃着能让人想起家乡的月光。皇上生长在北方深宫，见惯了山珍海味，或许真的会被这口家常味道打动。
“可……要是被贵妃知道了怎么办？”沈清月还是有些犹豫。私递吃食给皇上，若是被安上“魅惑君主”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不会的。”林晚翠拍着胸脯保证，“小柱子是我表哥，绝对可靠。他说会把团子混在给皇上的宵夜里，只说是御膳房新做的粗粮点心，绝不提你的名字。就算皇上问起，也只说是底下人孝敬的，查不到咱们头上。”
她见沈清月仍在迟疑，又拉着她的手，眼神恳切：“清月，这是咱们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了。总不能一直躲着，等着被人发现吧？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啊。”
提到孩子，沈清月的心彻底松动了。她轻轻抚摸着小腹，那里的隆起还不明显，却已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勇气。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做。”
当晚，等其他宫女都睡熟了，沈清月和林晚翠借着月光，在偏院的小厨房里忙活起来。
林晚翠从御膳房“借”来的小米面放在瓦盆里，散发着淡淡的麦香；沈清月白天偷偷采来的马齿苋洗得干干净净，切碎了拌上少许盐和香油，绿莹莹的看着就清爽。
“得多揉几遍面，才够劲道。”沈清月挽起袖子，将小米面和温水混合，手掌在面团上反复揉搓，力道均匀，动作熟练。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映出几分专注的柔和，暂时褪去了平日里的怯懦。
林晚翠坐在灶前添柴，火光跳跃着，照亮她带着期待的脸：“记得你以前说，你娘做团子时，总爱在里面加一小勺桂花蜜，说能添点甜意。”
“嗯，”沈清月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怀念，“江南的桂花蜜不齁，带着点清苦，配着野菜正好。”可现在没有桂花蜜，她只能多加了些温水，尽量让团子的口感更温润些。
两人配合着，很快就做好了十几个团子，个个圆润饱满，透着野菜的青绿。
林晚翠找来干净的荷叶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里：“我明早就让小柱子送去，正好赶上皇上的早朝后点心。”
沈清月看着荷叶包，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既紧张又期待。这十几个不起眼的野菜团子，是她在深宫里投下的一颗石子，能不能激起涟漪，只能听天由命。
第二日清晨，林晚翠揣着荷叶包，早早地去了御膳房。沈清月则像往常一样去瑶华宫洒扫，可手里的扫帚总也握不稳，目光时不时地往御书房的方向瞟——她不知道，那篮团子最终会被送到哪里，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皇上注意到。
临近午时，林晚翠匆匆跑回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拉着沈清月就往假山后躲：“成了！清月，成了！”
“什么成了？”沈清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团子被皇上吃了！”林晚翠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小柱子说，皇上今早的点心里就有咱们做的团子，他亲眼看见皇上吃了两个，还问身边的李德全‘这粗粮团子是谁做的？味道倒特别’。”
沈清月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握着扫帚的手微微颤抖：“那……李德全怎么说的？”
“李德全说不知道，皇上也没再问，只让把剩下的团子收起来了。”林晚翠笑得眼睛都弯了，“虽然没问出名字，但皇上记住这味道了，这就是好兆头啊！”
沈清月看着远处宫墙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或许，事情真的能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就被前殿传来的哭喊打断了。
两人探头一看，只见张嬷嬷正指挥着太监，把奄奄一息的小莲拖出去，往乱葬岗的方向去。小莲的眼睛还半睁着，嘴里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李贵妃站在廊下，手里把玩着新得的玉镯，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直到尸体被拖远了，她才慢悠悠地开口：“手脚不干净的东西，留着也是污了本宫的地。”
沈清月和林晚翠缩回假山后，脸色苍白，刚才的喜悦瞬间被寒意取代。
她们都明白，李贵妃的狠戾从不是说说而已。就算皇上记住了那口团子的味道，只要李贵妃一日掌权，她们就一日不得安宁。
“得再想个法子，”沈清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劲，“不能只让皇上记住味道，得让他记住我这个人。”
林晚翠看着她眼底闪过的锋芒，心里既担心又佩服。她知道，那个只想躲到出宫的沈清月，正在一点点蜕变，为了活下去，也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她必须变得更勇敢，甚至……更有手段。
夜色渐深，偏院的灯光亮到很晚。
沈清月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却不是在缝补衣物，而是在一块素色的帕子上，绣起了江南的水波纹——那是她唯一能拿出的，属于“沈清月”的标记。她不知道这帕子能不能送到皇上手里，但她必须再试一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