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子上的水波纹绣得极慢。沈清月白天要干活,只能趁夜里其他宫女睡熟后,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偷偷绣。她的针法是母亲教的,细密匀净,水波的弧度自然流畅,像真的有江南的河水在帕子上轻轻荡漾。
林晚翠每晚都帮她守着门,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稍有风吹草动就赶紧提醒:“快收起来!张嬷嬷查夜了!”
沈清月便会迅速把帕子塞进床板下的缝隙里,吹灭油灯,躺进被窝装睡,直到听着张嬷嬷的脚步声远去,才敢重新点灯。
就这样绣了半月,帕子终于绣好了。沈清月用清水洗去上面的墨迹,晾在窗台上,素白的帕子上,淡青色的水波纹愈发清晰,带着点江南特有的温婉。
“怎么送出去?”林晚翠看着帕子,既期待又紧张,“总不能像团子那样,直接混进御膳房的东西里吧?”
沈清月也在琢磨。帕子是私物,不像吃食那样“正大光明”,若是被查出,很容易被安上“勾引皇上”的罪名。她摩挲着帕子边缘,忽然想起一事:“你说皇上常去御花园的揽月亭?”
“是啊,李德全每天都要让人在亭子里摆上茶案。”林晚翠点头。
“有了。”沈清月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明日我去揽月亭附近洒扫,找机会把帕子放在石凳的缝隙里,就说是不小心掉落的。皇上若是看到,或许会留意到上面的绣纹。”
这法子不算稳妥,却已是目前能想到的最自然的方式。林晚翠虽有些担心,却也没更好的主意,只能叮嘱:“你千万小心,别被人看见。”
第二日天刚亮,沈清月就揣着帕子去了御花园。晨露打湿了石阶,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揽月亭里还没人,只有几个洒扫的小太监在远处忙活。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清扫石凳,拿着抹布在亭子里来回擦拭。眼角的余光瞥见四周没人,迅速将帕子塞进石凳的缝隙里,露出小半角青色的绣纹,又用尘土轻轻盖住边缘,看起来像是被人遗落了许久。
做完这一切,她的心“怦怦”直跳,不敢多留,拿着扫帚快步离开了揽月亭,躲在远处的假山后偷偷观察。
没过多久,李德全就带着几个小太监来了,指挥着摆上茶案、茶具,又让人沏了热茶,显然是在等皇上。沈清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盼着皇上能发现帕子,又怕他发现后根本不在意。
辰时刚过,萧景渊的身影出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步履沉稳,身后跟着李德全和几个侍卫。走到揽月亭前,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的荷花池出神。
李德全伺候在一旁,眼尖地看到石凳缝隙里露出的帕角,皱了皱眉,刚要让人去清理,萧景渊却忽然开口:“等等。”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方帕子,展开来看。淡青色的水波纹在素白的帕子上流淌,针法细密,带着点江南水乡的灵气,与宫里常见的龙凤纹样截然不同。
“这是谁的?”萧景渊的指尖拂过绣纹,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德全连忙回话:“奴才不知,许是哪个宫女不小心遗落的。奴才这就让人去查。”
萧景渊却摇了摇头,将帕子叠好,放进袖袋里:“不必了。”他走到茶案前坐下,端起茶杯,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那水波纹绣得太特别,让他莫名想起了许久前那个江南来的宫女,那晚她怯生生地跪在地上,像株受惊的芦苇。
假山后的沈清月看到这一幕,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却依旧冰凉。帕子被皇上收起来了,这是好事,可她更怕的是,这“特别”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果然,没等她离开,就看到李贵妃宫里的两个宫女远远地往揽月亭这边张望,其中一个正是张嬷嬷的心腹。沈清月心里一紧,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扫地,慢慢往偏僻的角落挪去。
回到偏院时,林晚翠正在焦急地等她。听她说帕子被皇上收了,林晚翠既高兴又担忧:“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被贵妃的人看到你在揽月亭附近……”
“应该不会。”沈清月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没底,“我做得很隐蔽。”
可她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当日午后,张嬷嬷就带着人闯进了她们的住处,翻箱倒柜地搜查,连床板都掀了起来。
“张嬷嬷,您这是干什么?”林晚翠挡在沈清月身前,强作镇定。
“少废话!”张嬷嬷叉着腰,三角眼在屋里扫来扫去,“贵妃娘娘丢了块帕子,上面绣着水波纹,听说皇上在揽月亭捡到了,我看就是你们这些手脚不干净的东西偷的!”
沈清月的心猛地一沉。李贵妃根本没丢帕子,她是听到了风声,故意来找茬的!
“嬷嬷明鉴,我们哪敢偷贵妃娘娘的东西?”沈清月低下头,声音发颤,“我们连前殿都少去,哪有机会见娘娘的帕子?”
“哼,没机会?”张嬷嬷冷笑一声,一把推开林晚翠,走到沈清月面前,死死盯着她的手,“听说你会绣活?把你绣的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
沈清月的手藏在袖摆里,指尖冰凉。她平日里绣的都是些粗活,给宫女们补补袜子、绣个鞋头,哪有什么像样的绣品?可越是这样,张嬷嬷的疑心就越重。
“怎么?拿不出来?”张嬷嬷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扯沈清月的袖子,“我看就是你想攀龙附凤,故意把帕子丢在皇上会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着“皇后娘娘驾到”。张嬷嬷的动作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皇后虽不管后宫事,却也是正宫,她不敢在皇后面前放肆。
没等她们反应过来,皇后苏氏就带着宫女走进了偏院。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气质温婉,目光平静地扫过屋里的狼藉:“张嬷嬷,这是在做什么?”
“回……回皇后娘娘,”张嬷嬷连忙收敛了气焰,躬身行礼,“奴才在查一块丢失的帕子,怀疑是这里的宫女偷的。”
“哦?”皇后看向沈清月和林晚翠,见她们吓得瑟瑟发抖,眉头微蹙,“一块帕子而已,值得这么兴师动众?贵妃若是缺帕子,本宫那里多的是,送她几匹便是。”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嬷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敢再多说:“是奴才鲁莽了,惊扰了皇后娘娘,奴才这就走。”
说着,她狠狠瞪了沈清月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皇后看着她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向沈清月和林晚翠:“你们也是,在宫里当差,凡事小心些,别惹祸上身。”
“谢皇后娘娘恩典。”两人连忙跪下磕头。
皇后没再多说,带着宫女离开了。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沈清月才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刚才若是皇后晚来一步,张嬷嬷说不定真能从她的针线筐里翻出些蛛丝马迹,到时候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林晚翠扶着她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太吓人了……以后再也不能做这种事了!”
沈清月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在皇上心里投下了两颗石子,就算现在停手,李贵妃的疑心也已经起了,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她抬头望向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宫墙,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像极了小莲被拖走时地上的血迹。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更稳妥的法子,否则,下一个被拖去乱葬岗的,就是她和林晚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