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偏殿的烛火跳了跳,将沈清月低头查账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拉得老长。
她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摊着厚厚一叠账册,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在“李记布庄”“江南盐引”等字眼上反复停留,眉峰拧成了疙瘩。
桌角堆着的,是她托人从江南辗转捎来的证据——
李家族人当年伪造商户印章、虚报采买价格的底稿,墨迹虽已褪色,却仍能看清那几笔被刻意涂改的银钱数目。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对着这些旧账册熬神?”
一声温和却带着威仪的问话自身后响起,沈清月猛地抬头,见皇后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站在门口,鬓边的东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映得殿内光影流转。
她慌忙起身行礼,膝头撞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账册也跟着抖了抖。
皇后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纸页,最终落在沈清月泛红的眼尾:“李贵妃已经薨了三年,她的族人虽还在朝堂上蹦跶,却也掀不起什么大浪。你一个后宫妃嫔,总盯着前朝的账册瞧,就不怕落人口实?”
沈清月垂下眼睫,指节攥得发白,指腹因长期翻查旧纸而沾了些墨痕。
沉默片刻,她终是抬眼,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娘娘,臣妾并非想干政。只是……这些账册,关乎臣妾一家的性命。”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示意她继续说。
“臣妾的父亲,原是苏州‘锦绣坊’的掌柜,”
沈清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当年李贵妃的远房侄子李诚在苏州管盐务,逼着父亲做假账,把朝廷拨下的赈灾盐款虚报成私盐,再把多出的银子分赃。父亲性子耿直,说‘做买卖得凭良心,当官的更得对得起百姓’,当场就把账本摔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没过半月,就有人告我家通敌,说父亲给反贼绣过旗帜。官兵闯进家时,父亲还在灯下给弟弟绣虎头鞋……”
沈清月的声音哽咽起来,“他们把父亲、母亲和十岁的弟弟都扔进了大牢,不到三个月,就传来了他们‘病逝’的消息。臣妾那时在京中求学,赶回去时,只看到三间被烧得焦黑的房梁,和邻居偷偷塞给我的这半块父亲的绣绷。”
她从袖中取出个用锦帕层层包裹的物件,打开时,里面是半块烧焦的竹制绣绷,上面还留着几针未绣完的兰草,针脚细密,一如她记忆中父亲的模样。
皇后看着那半块绣绷,又看了看沈清月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悲恸,端茶的手轻轻放在她肩上:“这些年,你在宫里步步谨慎,原来是背着这样的血海深仇。”
“臣妾不敢声张,”沈清月擦了擦眼泪,“只想查清真相,让李家那些人血债血偿。可他们在朝中根基太深,臣妾一个人……”
“你想让本宫帮你?”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你该知道,李家虽失了李贵妃这棵大树,却和户部几个老臣交情深厚……”
沈清月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地,声音带着决绝的颤音:“臣妾不敢奢求娘娘亲自动手,只求能借娘娘一点方便——那些账册里藏着他们勾结盐商、挪用官银的证据,可臣妾身份低微,根本递不到御史台案头。”
皇后沉默了片刻,殿内的铜鹤香炉里,檀香正丝丝缕缕地往上飘,将她脸上的神情衬得有些模糊。
“你可知,一旦帮你递出这些东西,本宫就要和李家彻底撕破脸?”
她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后宫不比前朝,牵一发而动全身,李贵妃虽死,她娘家在军中还有几分势力,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沈清月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臣妾知道难。可每回看到这半块绣绷,就像看到爹娘和弟弟……”话没说完,眼泪已砸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娘娘若肯帮臣妾,臣妾这条命,往后就是娘娘的。”
皇后俯身扶起她,指尖触到她胳膊上凸起的骨节,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起来吧,”她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本宫年少时,也曾有过想拼力护住的人,可惜没能护住。”她回过头,目光落在沈清月攥紧的拳头上,“那些账册,你确定没有遗漏?”
“每一页都核对过三遍,”沈清月连忙回道,“有几笔盐款的去向写得含糊,臣妾托人查了,对应的月份里,李诚在城外买了三座宅院,房产证上写的都是他远房表妹的名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幌子。”
皇后接过她递来的账册,指尖划过“三座宅院”那行字时,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倒是会藏。”
她合上账册,“明日卯时,你把所有证据都送到本宫的偏殿,记住,从侧门走,别让任何人看见。”
沈清月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亮:“娘娘……”
“别高兴太早,”皇后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本宫帮你,不是为了替你报仇,是看不惯这些蛀虫啃食朝廷的根基。事成之后,你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臣妾万死不辞!”
“往后在宫里,安分守己,”
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别再掺和这些事。你的仇报了,就该好好活着,别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耗在仇恨里。”
沈清月怔怔地看着皇后,忽然明白过来——这位看似不问世事的皇后,心里比谁都清楚,后宫的风从来都和前朝的雨连在一起。
她不是在帮自己,是在借着自己的手,清理那些早就该清理的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