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嬷嬷早有预备，倒也不惊讶，想到谢贞迟早也要知道，便低声凑近：
“奶奶是想问为何缺了京城那边的份例么？”
看到谢贞惊讶的表情后，她了然于胸：
“也不便瞒你，这么些年，老太太千古让回去了一趟，第二天就被打发走了，除此之外就再也没让回过京了。”
“那边每月先前还送十五两银子和一些纸笔衣食，自那江氏生了个带把的，一下变敷衍了。
只推说铺子不景气，又降了一半，夫人大怒，让送份例的奴仆滚回去，那边可好，直接就不来了。”
谢贞：……
不来了？！！
这公公也是个人才，不管不问不发钱当没生过一样？
鹤容去世以后，柳氏为了让儿子收敛宗祠，迁回祖坟，舍去脸面去了几封书信，结果毫无音信不说，家里的宗亲一个都没来，颇有种恩断义绝的架势。
柳氏怒火攻心，却又不能停灵太久，只好就地安葬了……
总之够冷血的。
怨不得男主功成名就了，就没给鹤家好脸看过，更没让他家沾半分便宜。
鹤家也是贱的，那时候的鹤潜明摆着都要划清界限了，他们私下却没少打着鹤潜亲戚的旗子来谋私利，最后被鹤潜狠狠收拾了一顿，差点搞到家破人亡才消停。
只是没了这笔稳定的份例，柳氏手下的产业和田地每年加起来不过几百两银子的利润，家里上下却有二十来号人的钱粮用度。
这几年为了大爷的病更是花钱如流水，此外还点了许多没用的香油在家里供着，所以日子才会过得格外艰难。
谢贞想了想，又道：“明日我想亲自去看下铺子，嬷嬷有什么人手可推荐吗？”
这个时代，男女大防没那么严苛，也不乏有为养家糊口走上街头叫卖的女子，所以即使她重孝在身，出去看看自家店铺生意也无可厚非。
胡嬷嬷也没多犹豫，沉吟一番，报出了两个奴仆的名字。
一个叫闻六，是府上的二管事，为人伶俐机敏，是专门负责接应食肆的，跑腿过很多次;
一个叫刘婆子，是太太当初的陪房，现在是府里的买办，干活麻利，有事就吩咐她来打下手。
谢贞自是一番道谢不必说，决定一会儿就让梅香通知两人。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里间传开了柳氏微弱的呻吟:“容哥儿……容哥儿……”
没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很快，又传来了一道瓷器破碎声。
两人都顿感不好，连忙进去。
只见柳氏歪在榻上，因为正对着这边，脸上神色一览无遗。
谢贞看着她的表情呼吸情不自禁慢了一拍——
皆因柳氏眼神里流淌的抗拒和嫌恶实在令人心惊！
而在她对面的鹤潜，低垂眼眸静默无声地站在碎裂的药碗旁。
他面上神情极淡，即使褐色的药汁正沿着发梢和衣角滴答着，额头上也出现了一抹突兀的青紫，脊背依旧挺直。
谢贞看着他孤单立在那儿的身影，无端觉得寂然。
——
谢贞回到屋里后，率先把窗户打开通风，不知道是不是柳氏屋里的香太甜腻了，熏得她有点子晕。
缓了一会儿那种眩晕的感觉才下去，她倚在美人榻上蹙眉出神。
柳氏到底怎么回事？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
在此之前，她面对鹤潜虽然有种掩饰不住的淡漠，但是面上起码勉强说得过去。
没想到今天一看，真是大开眼界，她在心底竟然是厌恶鹤潜到了如此地步。
连看到鹤潜侍奉自己吃汤药都反感到当场发作，摔碗砸人。
关键这股莫名其妙的恨意也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当年抱养的事怎么也怨不到还小的鹤潜头上吧。
被婆婆抱走孩子不应该怨恨丈夫婆婆和江氏吗？哪有朝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撒气的。
而且说句功利现实的，大儿子走了，以后不就得指着小儿子来做依靠吗？做母亲的就算不为孩子，也得提前为自己汲汲营营啊。
所以不对，极其不对。
逻辑上根本不通，要知道怨恨也是个很费神的事。
总得有个源头吧？
最多是和孩子感情变淡，怎么会生恨呢？
所以，一定有她不知道的剧情！
“生母待自己冷漠”只是一个虐男主的设定，但是演绎出来的小世界，世界观一定会补充丰满的。
只是她这么一个人出轨跳河都一笔带过，柳氏心理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就更别提了。
柳氏最爱的也就是大儿子鹤容了，难道是跟鹤容有什么关系……
胡嬷嬷说不定知道点什么？但是谢贞很快就打消了向她询问的念头。
她想到了今天胡嬷嬷在安置柳氏重新躺下后，又一脸严肃地嘱咐他们今后不必来请安了。
虽然是一齐说的，但是视线明显对准了垂下头的鹤潜，这不欢迎的的直白眼神，简直是——
把人当瘟神一样往外撵。
就算她知道点什么，但是她恐怕也是站在柳氏一派的吧。
回想着鹤潜最后低垂着头离开的孤独背影，谢贞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这时梅香提着一个篮子进来了，脸上带着不高兴的神采。
梅香是这府里的家生子，哥哥竹影待在鹤潜身边做侍墨书童，母亲曾是鹤潜的奶娘，现在在府里针线房做活。
虽然她年纪小一团孩气，但是勤快爱热闹，人缘也极好，在谢贞嫁过来之后当了她的贴身丫鬟，已经跟她很熟了。
平日嘻嘻哈哈的脸上一不高兴就很明显。
谢贞看她一眼：“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梅香就是那种不关心她还好，一关心她立马发大水的孩子，当即嗷得一下就哭了。
谢贞：……
通过梅香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的话，谢贞可算弄明白了。
原来梅香之前被刘婆子相中了，想给她和自己认的的瘸腿侄子牵红线。
但是梅香没同意，自此刘婆子就看她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偶尔还说些梅香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之类的难听话。
这次她去刘婆子那边传话，又被刘婆子不冷不热的阴阳了几句，心情一下就不好了。
谢贞听了后也是有点质疑起了刘婆子的素质，这样的心胸狭隘的人真的能好好给她办事吗？
她拿手绢擦擦梅香的花猫脸，安慰道：“别气了，我现在带你去骂她一顿。”
梅香发泄完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摇摇头不再提这茬，转而又像小年糕一样捧起篮子笑嘻嘻蹭了过来。
“奶奶，我找人弄了好多花瓣，今晚你沐浴的时候给你撒上。”
谢贞看出她在刻意转移话题，只好顺着问：“还有多的花瓣吗？”
梅香想了想：“应该还有，明天我去问问。”
谢贞：“好，以后花瓣就别撒水里了，之后可以做卤子和鲜花饼。”
梅香疑惑：“啊，做卤子我知道，这可怎么做饼子呢？难道是跟馅饼一样？吃到嘴里不会没味么？”
谢贞点点她的鼻子:“我之后闲了可以做些尝尝。”
梅香一喜：“这怎么好呢，给我吃有点糟蹋了。”
谢贞：“那你别吃，我吃。”
看着梅香噘嘴的表情，谢贞邪恶一笑，摸上了她肉肉的脸蛋。
欺负小朋友可太爽了。
浑然忘记自己也是才十六岁的小豆丁。
谢贞摸完小脸，梅香笑着从怀里掏出了几个包好的红薯。
“这是用草木灰煨的，热乎乎的可甜了，有点烫手，奶奶我给你掰开吧。”
谢贞看了看，摸着下巴想了想：“嗯，不用，我不吃，你留几个，剩下的和你几个小姐妹还有你哥一块儿分了吧。”
梅香一脸高兴，拿了几个红薯刚要出门，又被突然想起什么的谢贞喊住了。
她在五斗柜里翻找了下，翻出一个小瓷瓶。
“这个膏药，你一并给二爷送过去吧，告诉他每天涂抹一次，伤口千万不要碰水。”
这药膏还是她闲来无事配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谢贞绞着手帕叹了口气。
读书人的脸上可不能留疤啊。
结果过了一会儿，药膏居然被退了回来。
“二爷说谢过奶奶的好意，但是他用不惯这些个。”
谢贞蹙起眉毛，有点奇怪，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太别扭了。
不过不用就算了吧。
——
是夜，谢贞从梦中惊醒。
“……”
她可算是补充完原主最后的记忆了。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哈哈，这傻叉幻世镜真是太给力了，居然还分段传输记忆！
这是bug上长了个游戏吗？
感情原主在丈夫还没咽气的时候，就惦记着找下家了。
她估计是很看好鹤潜吧。
——于是深更半夜穿着透肉的纱裙，裹着艳俗的红肚兜，假模假样地给鹤潜"送宵夜"。
还刻意拉低衣领，含情脉脉的露出一段莹白的雪肤。
这哪是送吃的？分明是把自己当盘菜往人嘴边送！
嫂子深夜送福利，鹤潜却没有惊喜，只有惊吓，当即夺门而出，愣是一晚上没敢回来。
……怪不得小叔子这个表现呢，原来是在强烈反抗xsr啊！
谢贞决定打住，她怕她再想下去，会尴尬地满地乱爬。
*
第二日，雨势停了，天色仍是阴阴的。
谢贞和梅香站在临近大门的影壁前，等待两位管事的到来。
梅香在她的交代下，已经收起了往日的憨笑，努力板起了脸，有了点儿一等贴身丫鬟的派头。
只是等到约定的时刻，两个人依然不见人影。
谢贞不禁皱起了眉。
梅香也有点奇怪：“奴婢昨天就跟他们提前说了啊。”
谢贞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有点冷。
没想到胡嬷嬷举荐的这两个老油子，竟然敢直接无视她。
过了一会，总算过来一个穿石青色布衫，看着十分体面的大奴才，脸上留着两撇小胡子，一来就弯腰拱手赔笑：
“奶奶，小的昨日贪吃了酒，今日来迟了，小的以后一定注意，绝不再犯。”
这便是胡嬷嬷说的那个闻六了，父亲曾是府上的老管事，父亲死后便子承父业。
谢贞看他一眼，冷笑一声，根本不接他的话茬。
这闻六，纵然有理由，但是早有交代还要吃酒，可见也是个没把她的事放在心上的。
她这个新上任的掌事娘子，在面对府上下人时，相见的第一眼就要端起架势压制住对方，不然多的是势利奸猾的仆人要翻天。
闻六看到谢贞脸上的表情就心下一个咯噔，惴惴不安了起来。
他在府上也是散漫惯了，一时堕怠起来，没料到这个才嫁过来的大奶奶这么有气势。
他到底伶俐，马上扑通跪倒：“小的真的知错了，愿意自罚两月月钱，求奶奶恕罪！”
两月月钱？谢贞有点惊讶，那还真是太知错了，毕竟只迟到了小半个时辰……
不过，很好，都应该认清楚点，现阶段，他们的顶头boss是她才对。
在他嚎了一会儿后，谢贞才淡淡道：“起来吧。”
在闻六起来后，她继续道：“听说你家里上有一卧床老母，下有四个孩子，我要是扣了你两个月的月钱，满府上下不得说我苛待下人，毫无体恤之情。”
这是把他打听的清清楚楚的啊。
闻六提起精神强扯嘴角：“岂敢，都是小的一人之错，若是有人敢乱嚼舌根冒犯了您，小的必撕了他的嘴，绝不饶他。”
谢贞一笑：“很好，我不扣你的月钱，且看你接下来跟着我做事如何，若是做得好，不仅不罚还要奖赏你，若是做得不好，嗯……我随时可以换个人。”
意思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再不支棱直接一撸到底了，闻六愣了下，清楚了她的意思，连连保证。
这恩威并施使得太畅快了！梅香也不禁板着脸挺起了小胸膛。
这时，一个婆子跑了回来跟她行礼：“好叫奶奶知晓，刘婆子今日身子不爽利，不能来了，怕让您久等，特让奴婢来您跟前告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