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贞不由自主上前，仔细观察鹤潜的症状。
在第一个世界的时候，她也顺便获取了医师资格，所以也有一些诊断疾病的经验。
很凑巧的，她曾经的一个病人，就是对水银产生了系统性过敏反应，这种情况比较罕见，因此她印象很深刻，对他产生的各种症状都熟稔于心。
因为越看越像，她悚然一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要知道水银过敏严重了可是会直接致死的。
她竭力平复着心情，恰逢这时，大夫号诊完毕。
谢贞：“大夫，他怎么样了？”
郎中：“这孩子身上突发风团，应是风邪，他最近有接触什么东西吗？”
竹影还在冥思苦想，谢贞却道：“我也略懂些粗浅医术，碰巧见过类似病症的人，他的样子……很像是吸入了朱砂火毒。”
郎中眼前一亮，看向谢贞的目光带上了欣赏：“是极！正是朱砂火毒，这位患者的情况比较少见，他对朱砂禀性不耐，于是很快便发作了出来，寻常人可能要接触许久才会病发，他则是立刻显现！”
禀性不耐，就是过敏的意思。
但是府里怎么会有人燃烧朱砂呢，这似乎很不寻常……
看见郎中掏出纸笔开始写药方，谢贞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停下。
“大夫医术高明，还望大夫费心为潜哥儿治病了，事后定当重谢。”
郎中摆摆手：
“不必，只用老朽为他针灸一番，给他饮些绿豆汤，之后再让他按时服用药汤便是……”
知道情况还没那么糟糕，谢贞松了口气，很快就吩咐梅香去厨房搞些绿豆汤来，还特意嘱咐让她亲自做，不要假手于人。
没办法，现在就是大型线下狼人杀，指不定又有谁在中间使坏。
等梅香走后，谢贞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昨天从柳氏那里回来后，也略感恶心，只是今日便好了许多，她便不再关注了。
她的心头顿时掠过了一丝阴影。
难道……
谢贞突然道：“大夫，可以为我号下脉吗，我昨夜，也略感恶心。”
郎中自然应允，结果不出所料，谢贞也有轻微的中毒，不过她身体强一些，又及时脱离了毒源，没什么大影响，多喝水就好了。
在听到大夫确认后，谢贞冷静站起身，恭敬地请大夫为鹤潜进行针灸。
竹影则在一边帮忙协助着大夫。
谢贞默默站在了廊下，这次，她看向了柳氏的院落。
在外边站着，头脑一下清醒了很多，许多线索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朱砂，十有八九，就在柳氏的屋子里。
她有听说过朱砂一类的东西可以助眠，但是她闻了没多久就犯恶心，这总不是正常的用量吧。
她也不想把事情往最严肃的方向揣测，但这可是地府精心构架的世界，会出现没用的剧情吗？
假设真是有人下毒……
那下毒的人，大概不是特意针对她和鹤潜的。
Ta针对的，其实是——
柳氏。
没错，柳氏。
她的思绪越来越流畅。
昨天那浓重甜腻的香气，也并不是祛湿用的，怕是用来遮盖汞毒吸入人体后带来的恶心感，让人先入为主的怀疑上熏香太浓，而不是中毒。
宅里，有歹人作祟啊。
如果不是无意中发现，这人怕是悄无声息就害死了柳氏。
毕竟她头风发作，又曾经心存死志……
在这个时代，忧惧而亡的例子实在太多了，比如丈夫死了妻子随后也紧跟着死掉的，柳氏这个精神状态，哪天死了也不会被人过多怀疑死因，更不会去失礼的验尸。
至于这个藏在宅里下毒的人是谁，谢贞脑中闪过一些片段，心中隐隐有了大致猜测。
她缓缓吐出了一口气：“闻六。”
“小的在。”
“我且问你，负责老夫人房里香器的，是谁？”
*
“玉竹。”
玉竹把修剪盆栽的剪子放下，拍了拍衣服，站起了身：“嬷嬷，怎么了？”
胡嬷嬷把她拉到一边：“你说怎么了，关了一天了，你自己的娘你是一点也不心疼啊。”
玉竹笑了笑：“老夫人病着，正是奶奶掌权耍威风的时候，奴婢哪里敢虎口拔须，平白惹得一身骚呢？”
“况且我妈妈平日值班便爱躲懒，总有牢骚之语，之前没事全赖着她心存侥幸，奶奶要打便打就是了，给她一个记性，以后也不敢了。”
胡嬷嬷听完后，只好无奈撇撇嘴。
刘婆子是她们这些年用惯了的，有些感情在的，知道她有些懒筋，但是水至清则无鱼，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只要干正经事的时候不掉链子，面上过得去就好。
再者，胡嬷嬷之所以关心刘婆子的事，也有另一层不能诉之于口的原因。
她这才推荐给桂娘的人手，转脸就出了问题，不止如此，还被桂娘打了一顿扔进了柴房。
这对胡嬷嬷来说，心里到底是有些埋怨和不高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桂娘刚当上管家娘子，便要给她胡嬷嬷下马威呢。
不过，这当姑娘的都不管，她个外人也不好插手了，只能把这口气忍下去了。
玉竹这丫头，沉稳能干，从不招摇，最是好性儿，这是她和夫人最欣赏她的地方，所以才什么要事都交给她办，但是太稳了也让人有点着急。
唉，之后还是找时间跟桂娘分说下，掰扯清楚，别真的把刘婆子赶出去……
胡嬷嬷捋了捋头发，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妈妈掉的那个金包银簪子是打哪儿来的，样式看上去蛮时新的，回头我也弄一个。”
“簪子？什么簪子？”
“你不知道吗？早上你那奶奶叫人捆你妈，正好呢，她怀里掉下个金丝花头簪，要不是我刚刚赶忙去看了眼，你妈妈就要落个手脚不干净的名声了。”
“还有那闻六，也真是够讨厌的，让我认完簪子又说二少爷病了怀疑府上不干净，一会儿要抄检全部下人的房间，真是闲的……”
她说得起劲，却没看到玉竹突然脸色骤变，一向端庄宁静的脸上骤然出现这种可怕的神色，活像观音像上露出了不详的裂纹。
“……嬷嬷，我裙子被土弄湿了，先回房换一下。”
胡嬷嬷随意点点头：“那你去吧。”
玉竹一路急匆匆走在路上，袖子里指甲都快要抠出血了还浑然不觉。
等她回来后，发现房门前静悄悄的，似乎还没有人来，不由得松了口气，吊在嗓子眼里的心脏也放在了地上。
等她推开门的下一秒，变故突生——
黑暗里，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的人一把将她放倒，紧接着动作很熟练的将她双手双脚捆了起来。
倒在冰冷石砖上的玉竹不敢置信的抬起头。
站在她身前谢贞下巴撑着手掌，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可算逮到你了。”
——
看到捆成粽子被闻六粗鲁扛着的玉竹，以及走在前面镇定自若的谢贞，胡嬷嬷懵逼的同时，感觉天都塌了。
这是怎么的，一当家就喊打喊杀的，不会也要对她动手吧！
才说了谢贞坏话的胡嬷嬷以为东窗事发了，心里直打鼓。
结果谢贞看到她后微微一笑，说出来的话简直石破天惊：
“胡嬷嬷，麻烦请娘出来做个见证吧，这玉竹跟本家那位江夫人勾结，要毒死她呢！”
“什么？！！”
*
前头厅里。
柳氏在初知道这件事时也是一脸懵逼，不复往日的木然。
她看看谢贞，再看看倒在地上不言不语的玉竹，心中升起了巨大的荒谬之情。
“娘，我从玉竹床底下翻出了江氏勾结玉竹意图害您的信，还有您写给京城那边的信全让她给扣下了。
另外，我还找出了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些首饰和银票，银票上还有钱庄的章子，您看看眼熟吗？”
柳氏把江氏跟玉竹的密通信看了看，又把银票举着瞧了瞧，不错，是鹤府最常用的那家钱庄。
随后脸色空白着，像提线木偶一样把剩下的几封信打开了。
不错，是她的信。
有痛骂鹤顺昌的信，有容哥儿病重时她低下头向鹤顺昌求助派几位名医来的信，有容哥儿去世后她舍下脸面求他把儿子遗体带回去的信。
有的纸甚至皱皱巴巴的，墨迹也有些花了。
那是她的眼泪。
看着这些没送出去的信，柳氏一开始是手抖，最后身体也一并抖了起来，脸上升腾起了一股刻毒的怨愤。
如果……如果能送到京城，她的容哥儿是不是就有救了呢？
可惜现在，容哥儿只能冷冰冰的埋在地下，家乡也回不得，灵魂永不安息……
而这一切，都是玉竹故意的！
柳氏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音里的凄厉足以让人胆寒，随即她猛得转过身，腿部虚软的踉跄几步扑到玉竹身上，又扭又咬，用尽了一切力气。
“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你这个贱人……”
“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儿子！”
柳氏像复读机一样，翻来覆去的重复着这几句话。
胡嬷嬷想要把她扶起来，又被谢贞摇摇头拦下了。
到了这时候，情绪不发泄出来，反而会憋坏身体。
被她扭打着的玉竹一边躲闪，一边叫道：“夫人，那都是他们陷害我的！我也不知道信从哪里来的！”
“你、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儿子！”
玉竹咬了咬牙：“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勾结他人？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下毒！靠几封来历不明的信和财物，就能草菅人命吗？”
这时候还嘴硬。
谢贞也是被她在这个时候还要负隅抵抗胡搅蛮缠的精神给弄无奈。
更何况，证据还真的多的是。
“奶奶，找到了！”
话音刚落，闻六就隔着着袖子捧了几块熏香饼子出来。
肉眼可见的，在熏香饼子被捧出后，玉竹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