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施针完毕久候多时的郎中再次被人叫了过来,他在得到谢贞示意后,接过了闻六递过来的熏香饼子,碾碎后闻了闻。
随后下定了结论:“里面添加了过量的朱砂,若长期点燃,闻香者体内毒性累积,则会缩短寿命。
这种情况……要么是卖这东西的铺子掌柜头铁想掉脑袋了,要么是有人刻意加进去的。”
额,这郎中还挺幽默,谢贞差点不合时宜的笑了,幸好她忍住了。
“啊?!这……”
胡嬷嬷脸色大变,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在场吸收熏香最多的柳氏。
“郎中,你快来看看我们家夫人怎么样了!”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在郎中确诊柳氏和胡嬷嬷体内的毒素积累尚浅,还未伤及肺腑后,只需按时服药便可脱离危险后,在场的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郎中看出了她们似乎有不便为外人道的事情,又贴心地借着写药方遁走了。
同样确认自己也没什么大事后,胡嬷嬷沉下脸,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到了玉竹肩上:“贱人,夫人和我往日待你可不薄,你为什么这么做!”
谢贞看向已经有些奄奄一息的玉竹:“玉竹,你究竟认不认罪?要不要看看你的嫌疑有多大?”
“其一,你房里突然多出了两箱价值不菲的财物,从印记来看,还是出自永安伯府的财物;
其二,你私自扣下了我娘的信件,导致她和永安伯府失去联系;
其三,我娘房里采买熏香的事宜都是由你一人经手的,大夫说的你也听到了,朱砂加多了会死人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你是什么居心?”
然而任凭谢贞怎么说,玉竹都只是哑着声音不断重复着她的三板斧——不知道,被陷害,不是我。
谢贞冷笑一声:“不说是吧?那我可就找人说了?”
“来人,把刘婆子带上来!”
在柴房待了一天冷得直哆嗦的刘婆子被人拖着扔到了玉竹边上。
现在她可一点不敢横了,看见谢贞就从老虎变成了hello kitty,别提多乖了。
甚至挣扎着要给谢贞请安:“奶奶万福,奶奶万福……”
“行了别拜了,看看你边上是谁。”
刘婆子这才发现边上躺着的血肉模糊的人,居然是她的女儿玉竹!
先不说舐犊之情了,她看着看着就脖子一梗,身板一挺,差点晕过去。
“你老实回答我,不然你就是这个下场!”
面对刘婆子,直接威胁就很好使。
“是……是,奶奶,老奴保证知无不言!”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玉竹跟人勾结意图害夫人的事!”
刘婆子神情很惊惧,显然是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回事:
“这,这老奴属实不知啊,玉竹怎么可能害夫人呢?”
谢贞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勉强相信了她的前半句,看来玉竹谋划这些事十分小心,也并不曾跟亲妈提及。
不过也对,按照刘婆子根本藏不住事的智商,要是告诉她,第二天可能就一齐被打死了。
谢贞换了个问题:“好,那你知道她房间里两箱首饰是怎么一回事吗?”
刘婆子犹豫了下才回答:“是我女儿的有钱情郎送给她的。”
说着说着她又激动了起来:“这可不是老奴偷的府里东西,还望奶奶明鉴!”
情郎?
谢贞:“我一定明鉴,那你女儿的情郎是谁?”
问到这儿,本来已经跟咸鱼一样挺尸的玉竹突然又从地上扑腾了起来:“你闭嘴!闭嘴!!”
那狰狞的姿态实在吓人,刘婆子直接趴在了地上。
柳氏则上前毫不犹豫地甩了玉竹两个耳光,一听就用尽了力气。
刘婆子本来不想老实说的,此时也被柳氏投过来的目光吓破了胆。
“我说我说,是江文元!”
等到刘婆子话一出口,玉竹整个人就跟被拔了筋一样,浑身无力的瘫在地上。
刘婆子搞不清状况,还以为只用交代早上那个簪子的来历,实际上,她并不知道她女儿做了什么。
她只知道自家夫人和江氏不对付,而女儿却意外勾搭上了江文元,这才支支吾吾不想把簪子的来历说出来,平白让柳氏心中生刺她还能捞到好?
但是此时看到玉竹被打成这样,也就不敢隐瞒了,这才供出了江文元。
柳氏坐在地上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都带出了眼泪:“江文元哈哈哈哈哈哈,江氏那个贱人居然还让他哥哥勾搭你,他得多大了?快五十了吧?啊?”
她一边笑着一边把箱子里的首饰一件件砸到玉竹身上。
“还真以为他真会娶你当正房夫人呢,下贱东西。”
她冷冷道。
玉竹沉默了下,抬起头,嘴角是一抹讽刺的笑:
“要怪,就怪你让我多读了些书多认识了几个字吧,你这种蠢人都能当太太,我为什么不行?
若不是你上吊未死,我早就回京城过好日子了。”
“你还不知道吧?我早就被江夫人收买了,是我把你被老爷赶出去的消息传出去的。
一知道你在荆州城丢尽脸面江夫人高兴得要死,立马就给我赏了一大箱子珠宝,比你这些年赏给我的东西加起来还要多好几倍!她还许诺过等你一死,她就会帮我要名分的!”
“还有,我曾经找道士哄你,说你两个儿子命格相冲,火水相克,如沸汤倾于寒冰,难融难安,福运难全,若一人福厚另一人势必福薄,你居然真的信了哈哈哈哈哈……”
“被我这个下贱东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滋味,如何?”
玉竹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无法再狡辩,歇斯底里地吐露了心声。
突然听到主家的大秘密,在场的人脸色齐齐变得微妙,而谢贞也终于明白了。
她总算是明白柳氏为什么总是对鹤潜那么冷淡了,她是真的以为小儿子在吸收大儿子的气运啊。
据她所知,鹤容比起鹤潜,那差了可不是一点。
身体虚弱不说,在读书上也没有天份,他还没有任何功名在身,弟弟就率先超越他,考中了案首,就连相貌呢,都不及弟弟俊秀。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是性情敦厚了吧,看柳氏对弟弟冷淡,经常私下里找弟弟玩,哪怕在病中,也嘱咐弟弟要好好读书。
但是他或许也没想到……这比不上弟弟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更导致了柳氏对判词更加确信,虽然不到虎毒食子的地步,对鹤潜的态度却愈发冷漠了。
而在柳氏上吊后,鹤潜被迫撑起了门楣,为了省下钱粮,放了许多下人的身契。
想来玉竹这个时候便是去京城找她的“好日子”过了。
胡嬷嬷也没想到玉竹能说出这些,脸色变幻莫测,最后看了看众人,打定了主意一会儿要让闲杂人等别传出去。
而柳氏听完玉竹的话后,则像入定了一样,神色一成不变,像是蜡塑的假人一样,脸上冷冰冰的。
许久后,她终于开口了:“来人,给我把她拖下去关好了。”
*
“大夫,今天真的辛苦您了。”
“唉,无非是多看几个人罢了,小老儿尚且应付得来。”
“夜露深重,您路上小心。”
“好好好……”
看着提着食盒远去的郎中背影,谢贞缓缓吐出一口气,带着梅香往回走。
这老郎中,除了出诊费,送他什么都不要,要不是他突然肚子咕咕叫,她还想不起来厨房那些个吃食呢。
总之她是没心情吃油条了,于是便把油条通通打包让他带走,南瓜羹也给郎中带上了一份。
果然,送吃的郎中就没怎么推辞了,道了几声惭愧很快就接下了。
其余的粥则吩咐厨房的人,热一热给今日病了的鹤潜送过去。
至于柳氏和胡嬷嬷,今天似乎着实累了,院子早早就黑了。
唉。
谢贞扶着脖颈轻轻揉捏。
这一天,真是一波三折惊心动魄啊,现下她已经有些困了。
梅香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娘子,奴婢方才从地上捡的。”
“从哪里捡的?”
“在大堂拐角的灌木丛里,刚好灯笼照到那了,这才看见。”
大堂?那不就是他们审玉竹的地方。
谢贞拿起她手上的东西,在灯笼下仔细端详。
一个麒麟形制的和田玉石,似乎丢失不久,触摸上去仿佛还带着主人的体温。
谢贞感觉有点眼熟,琢磨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鹤容似乎也有个一样的玉石,麒麟背面还刻了字,是他的小名“虎头”。
想到这里,谢贞把麒麟翻过来,认真查看,果真看到了两个小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莲奴……
“莲奴,浴佛日出生如莲花般圣洁的小孩,伴随着父母期望降生的麒麟儿。”——摘自《大x第一臣》
谢贞嘴角一抽,谁能告诉她鹤潜是怎么神乎其技醒来还跑去大堂的。
按照一般小说套路,他指定听完了大部分对话哇!还正好听到了玉竹说的柳氏因为判词而嫌恶于他的部分!
麻了,谢贞真的麻了。
这一天天的,还能不能行啊。
谢贞搓搓脸,毅然决然地把玉石揣进了袖子。
先不管了!睡觉!
*
只是谢贞实在没想到,柳氏的手段竟是如此雷厉风行。
第二天,天色还蒙蒙青,不到寅时,外院内院的所有下人都被召集到了一起。
被召集时众人吵吵嚷嚷活像鸡鸭一齐出了笼。
然而紧接着他们就看到坐在正中央不紧不慢拨弄佛珠的柳氏。
她不威自怒的气势一下让整个院子人瞬间安静了起来。
平常待人极为宽厚的主子,今日看起来脸色奇差,有种神经质的阴沉。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压迫。
柳氏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人齐了?没到的我也不问原因了,直接发卖了。”
一时间噤若寒蝉。
“昨个,我发现了一件事,我的贴身丫鬟玉竹偷了我的东西私自藏了起来,被我发现之后她居然死不承认,呵,我直接把这张狂丫头打了一顿关了起来。”
“你们说我做得对吗?”
众人听得后背发热,心惊胆战,场面凝滞两秒后才响起了回应:“对,对!”
“好,你们觉得对就好,我已经派胡嬷嬷和几个媳妇儿一并去抄捡各位的房间了,没搜出什么还好,要是搜出什么……可别怨我不讲情分。”
说完,不顾及众人此刻汗水涔涔的脸色,她继续补刀:“往日那偷奸耍滑不务正业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今个就轮流上来挨几棍子,紧紧你们的皮!”
……
听着外面喧闹的声音,谢贞也睡不动懒觉了,坐起来发了会呆儿然后开始慢吞吞地穿衣洗漱。
全府搜检,那就是包括梅香闻六柳儿甚至轿夫在内的。
有了玉竹这么个例子,柳氏当然会搜检的更严实,杜绝一切后患。
不过把府里的人筛一筛也好,之前柳氏拉不下面子去放契,这就导致府里人员过度臃肿,每月还得多发许多银两,人少了不就轻松许多了吗?
每个月都得省下好多肉钱吧!
而且这么多人也并没有派上用场,像鹤潜这么个本该专心读书的孩子,身边就只有个马大哈的竹影,没有个知冷知热的,生个病都没人关心,连下雨那天穿的衣服都看着薄……
说到这个,柳氏在知道真相之后会幡然醒悟继而补偿他吗?
嗯……
谢贞感觉还是太不靠谱了。
她在院子里转了转,做了会儿操,看着日头渐渐明了,想了想,出了院子去了小厨房。
反正一时片刻出不得府,她且去做早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