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哥儿!”
鹤潜忽地定住,他怔了下,放下了手里的书,目光落到了书案前的窗子上。
停了一会,窗子再次被人敲了两下,充满了疑惑的意味。
这次鹤潜终于知道不是错觉了,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窗子。
窗户外,谢贞站在桃花树下,手里捧着两枝新折下来的花枝。
二月的冷肃清晨,桃花星星点点的挤在枝头,开出了一院的繁花,风轻轻卷过,谢贞裙裾飘摆,花瓣扑簌轻颤飘落而下。
微光透过枝叶洒下,似在她身上落了一场雪。
粉面相映,顾盼之间灵动盎然。
看鹤潜终于打开了窗户,她冲他一笑。
这一笑,眉眼弯弯,明媚到周围仿佛瞬间注入了一股生机。
“你用早饭了吗?”
说着,谢贞在书案上看了看,随手把手里的犹带着露珠的桃花枝插进了一个广口的白瓷瓶。
顺便把四周都看了看,挺好,这书房和鹤潜的房间一样,素净,空荡荡,没有一丝活人气。
鹤潜像是被枝叶间的微光闪了下,下意识收回了目光。
内心升腾起一丝狐疑。
——她……为什么跟之前看上去好像不一样了?
看鹤潜眼下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谢贞也不点破,笑盈盈温声道:“你还没吃吧?我去厨房做了些吃的,给你带了些。”
哼哼,打脸不打笑人脸,鹤潜还能把她赶出去吗?
……鹤潜确实没说让她走,只是无言地看着她,站在那里,一副浑身都在抗拒的样子。
谢贞直截了当:“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那天晚上的事。”
鹤潜估计也没想到她这么直接,身体一僵,都不知道该说想还是没想了。
谢贞垂下眼,神情落寞。
“真的对不起,那天你跑出去以后我立刻就后悔了。”
鹤潜看着她,眼底的怀疑毫不遮掩。
谢贞看他分明不信,一咬牙,也是直接演技派上身了,眼中立马泪光闪烁。
“你……”
鹤潜看着她鼻尖微红,泪眼朦胧的样子,心头顿时涌上复杂的感觉。
她低声道:“其实,其实我一直喜欢……”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分明已经伤心到了极致,却还要故作坚强的挺直腰杆。
鹤潜身体一僵,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了。
“……一直喜欢的人是我表哥。”
“…………”
“我从小就与表哥立过白头之约,谁想及笄之后,父母硬是强迫我嫁给了容哥儿。”
“这些日子……我总恍惚觉得你侧脸轮廓与他有几分相似,那夜又饮了些酒,我便着了魔。”
谢贞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是你,他是他,根本不一样,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道歉,所以今天特意给你带了饭,请原谅我吧。”
“倘若你真的十分厌恶我,我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她长得雪白漂亮,说话的时候微微仰着头注视着鹤潜,似乎十分认真,也十分寂寞。
声音轻轻的,眼尾带红,冒着泪花的样子像一朵脆弱的花,漂亮极了。
不像是他的嫂嫂,倒像是小姑娘一样。
……是了,她虽然大些,但也只比他大几个月。
年龄小些,确实容易做错事。
又被强逼着嫁给他病殃殃的哥哥……
鹤潜垂眸看着她,手心合拢又松开,如此反复,语气疏淡:
“分清了,为何还要送吃的?”
谢贞嗓音里犹带哽咽:“我若是说长嫂如母,单纯的关心你,你会信吗?”
鹤潜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
这就太假了。
怎么会有凭空窜出的关怀,更何况她之前还……
谢贞点点头:
“那我就直说了,你兄长走了,以后府里都要依靠你,听说你读书极好,未来定然会金榜题名做大官,我这会儿讨好讨好你,以后说不定也跟着鸡犬升天了。”
鹤潜:“……………………”
这回答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
说是心机吧,却又意外的坦荡。
他看着她,只收获了对方格外真挚的目光。
鹤潜沉默了。
半晌,他挪开视线,鬼使神差般转过身:“进来吧。”
“你原谅我了?那你千万要把这份饭吃了。”
谢贞破涕为笑。
这个时期的鹤潜确实很好哄,要是换作那个久经朝堂历练,玩弄权术人心登峰造极的老狐狸,肯定不会这么好使了。
也幸好,她面对的是现在这个羸弱沉默,尚有些善感的少年。
等她打开菜罩,发现里面一夜未动的南瓜羹时,她面色不变,把碗放到了一边,从食盒拿出一个个碗。
反而是鹤潜看到南瓜羹后,隐隐约约想起了昨晚竹影好像说过,这羹是谢贞特意让人送过来的。
可惜他当时虽然点了头,脑子却乱糟糟的,什么事情都被他遗忘了。
——虽然记得也不一定吃。
鹤潜抿了抿嘴,下一刻就拿起那冷粥打算一饮而尽,幸好被谢贞拦下了。
谢贞:“过夜的粥就别喝了,容易拉肚子。”
她的声音如同润物细雨。
这份淡定似乎感染到了鹤潜身上,他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两个人什么都没聊。
多个人在旁边看他吃饭,一直习惯独处的鹤潜本该感到不适,但是很奇怪的,并没有。
用海碗装着的是一碗撒着芝麻、圆润饱满拖着透明披风的馄饨,浮在碗里像盛开的花。
还有一盘……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金灿灿圆滚滚的。
不过鹤潜并不是好奇的性子,在这个年纪里,他比寻常的少年更沉得住气。
他拿起筷子拣起了一个白胖的馄饨,开始品尝。
即使是吃东西,动作仍然斯文优雅。
馄饨的外皮很薄也很韧,薄如蝉翼,咬下去的瞬间,滑嫩的肉馅滑到口腔,肉汁迸射,以一个先声夺人的鲜占据了全部的思维。
紧跟着品尝到的便是肉馅里的荠菜,混在浓郁的鲜香里清新爽脆。
一个馄饨下去,味道鲜美无比,只是那馄饨太小,美味稍纵即逝,还没仔细品味,很快就没了。
这么鲜美的馄饨鹤潜也是第一次吃到,哪怕是曾经在京城,也不曾有比得过今天这碗的。
不只是馄饨,漂浮着紫菜和虾米的汤底滋味也十分好。
虽然吃得很慢,鹤潜鼻尖已经有点冒汗了,连无意识皱着的眉头都有些舒展开了。
“好吃吗?”谢贞撑着下巴。
高汤是柳儿一早就用螺蛳熬的,肉和荠菜也是现成的,不是很费事。
鹤潜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筷子:“你吃了吗?”
谢贞:“我早就在出锅前就吃饱啦,饿到谁也不会饿到厨子的。”
语气俏皮活泼,搞得刚才泪如雨下的人不是她一样。
鹤潜的心绪轻易就被谢贞牵引的起起伏伏。
他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对了,你快尝一下这个!”
谢贞把那盘金灿灿圆滚滚的东西推近了些。
鹤潜:“这是?”
谢贞:“这个叫爆米花,嗯……你也可以给它取个更好听的名字,是甜的很好吃,你快尝一下试试。”
鹤潜很听话的拿起筷子开始尝爆米花,谢贞却移开了盘子。
“怎么拿筷子吃,要手抓才对。”
看着眼睛微微睁大有点茫然的鹤潜,谢贞简直要偷笑了。
像他这样极礼貌规矩的人,让他拿手抓跟要他怎么似的。
表情也太好玩了。
鹤潜做起思想斗争艰难地抓起一颗爆米花,咬了下去……
虽然没说话,但是也看得出他很喜欢。
眼见一盘的爆米花都被他吃完了,比吃馄饨的速度还要更快些,谢贞就知道她做对了。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威仪俨然权倾朝野的鹤首辅私底下最爱吃的就是甜食。
不过那时的的他近乎自虐地克制着自己的喜好,即使喜欢也不展露分毫。
看他喜欢,谢贞也高兴。
不管怎么样,谢贞都觉得小孩子家家的不该这么暮气沉沉。
谢贞若有所思,反正今天看来是出不了门了,要不干脆画个烤炉图纸吧。
到时候建出来不仅能做梅香这丫头惦记的鲜花饼,还能做更多的甜点。
想吃什么泡芙月饼面包饼干之类的都可以做出来吃了。
到时候还可以在珍味坊推广。
吃过饭,谢贞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轻咳一声,临出院子的时候停住脚看向了鹤潜。
“对了,我差点忘了,刚在院门口拾到个玉佩,你看看是你的吗?”
等看到那个麒麟玉佩,对着她的目光,鹤潜一顿。
骗子。
分明是在胡说,昨晚就丢的,怎么会出现在院门口。
他缓缓点头:“是我的,多谢嫂嫂了。”
说着就要接过玉佩,结果扯了几次都没扯动。
再一抬眼,谢贞满脸的戏谑,还是个逗人的样子。
鹤潜:“……”
谢贞捏着玉佩,弯起眉眼:“我帮你把玉佩捡回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鹤潜静静看着她。
“很简单,最近我在帮咱们家的铺子研发新菜式,我让梅香每天给你送些吃食,你帮我认真品鉴一下就好。”
……这也算帮忙吗?
谢贞不等他犹豫,一把将玉佩塞到了他手里,笑道:
“正所谓人间有味是清欢,你不要觉得品菜比你做文章简单,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对了,你要记得每天坚持抹药!”
她把小药瓶塞进鹤潜手里,这回是真的走了。
望着谢贞逐渐远去的背影,鹤潜怔在原地。
良久,他垂下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玉佩和小瓷瓶。
从昨日回来后,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只好坐起来看着屋里落下的月光。
他盯着那片月光,什么也没想。
只是,感觉心脏处仿佛破了个大洞,大风灌过,留下了遍体的冷。
等月光消失,他穿上衣服洗漱完来到书房像往常那样捧起了书,但是情绪像游离在书页之外,无论如何也沉不下心。
消极的情绪像黑色淤泥一般在胸腔中漫延。
但是现在……
人间有味是清欢。
耳边又冒出了谢贞带着笑意的话。
鹤潜咀嚼一般自言自语地重复了几遍,短短几个字却颇有禅意。
犹如坠于眉心的晨露一般,带着清凉的触感驱逐了所有纷扰,从昨晚开始一直压抑在心中的郁气逐渐淡了。
鹤潜在带着花香的微微清风里,深深呼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