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一出,胡嬷嬷两眼空空,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请她来劝。
柳氏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不过她很快反驳道:“难道我就该一辈子待在这儿,什么也不做当个活死人吗?”
这样的语气已经有点重了。
胡嬷嬷已经连脑袋都不敢转了,大气都不敢喘。
谢贞却没在意,上前拉住柳氏,服侍她擦了手,又让她在椅子上坐下,亲手给她奉了杯茶让她定定神。
她都这么低姿态了,柳氏不好再发作了,只是绷着脸,坐着一言不发。
谢贞整理了下思路,缓缓开口:“娘,这事肯定就不能这么算了,但是,您要仔细说说,去了京城以后具体是什么谋划呢,我好跟您分析分析。”
“不然,您到时候回不来了,让我怎么安心待在府里。”
果然,柳氏吃这套,她神情缓和了些,想了想,估计也是苦于无人支持,就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了。
柳氏的想法是把容哥儿的牌位、玉竹江氏勾结的信件,还有玉竹刘婆子一起带回京城。
到了之后找到几个娘家兄弟,再找些护院,闯进鹤府亲自跟鹤顺昌和那个江贱人对峙,定要找鹤顺昌要个说法。
她觉得自己的计划还是可行的。
谢贞却又摇头了:“娘,您确定娘家兄弟靠得住?不要嫌我说得难听,这些年他们是给你补贴了不少,可能也是真的心疼你。
但是您即将要做的事,是去打鹤顺昌的脸,也就是打荣安伯府的脸,他们还会愿意吗?”
愿意吗?
柳氏冷静下来想了想,不仅有些悲哀地承认,当然不愿意,这桩婚姻里,她算高攀,娘家当然也得了不少好处,天生就矮一头。
谢贞步步紧逼:“还有,就算您能闯进去,撒泼大闹一场,把所有证据摆出来,鹤府就认你的证据吗?他们可不是衙门。”
“听说当初我那个公公为了尚不确定的事,就能把容哥儿定了罪,多年不管不问,可见也不是个会心疼容哥儿的,就算抱上牌位,对上这样冷心冷情的,又一味偏宠江氏的公公。
焉知这信会不会变成伪造的,银钱会不会变成盗窃的,白的又会不会变成黑的,您在他们嘴里又会不会变成疯的。”
这个还真不是谢贞臆想的,剧情里的鹤顺昌就是这么冷酷,而且有江氏哥哥在一天,他就不会对江氏不好,况且只是不动声色抹去柳氏这件“小事”。
谢贞叹了口气:“最后,您不‘听从’公公的话,擅自从老宅跑回去指责江氏,靠这个公公就可以直接把您休了。
到时候您连鹤家的门都进不去,那时候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柳氏听得脸色愈发苍白。
可是她就这么算了吗?
谢贞话锋一转:“您是不是感觉很憋屈?”
“……”
“正因为您是个体面人所以才会这么憋屈,荣安伯府有权势压您,公公有丈夫的身份压您,您在他们制定的规则里挣扎,人家当然一翻手就能将您轻松压下。”
“如果您真的下定了决心想去,就得丢掉幻想,面对现实,有撕破脸皮的觉悟才对。
这一去就不光得把鹤顺昌和江氏的事抖出去,还得把荣安伯府和江文元一并搞趴下,让他们彻底不能翻身了,这样,您才有活路,才能为容哥儿报仇。”
也不用心疼府里其他人无妄之灾,跟贾府一样,除了门口那对石狮子,没有一个干净的。
鹤老二人渣一个,袭了爵位的鹤老大更不行。
作奸犯科、侵占土地、隐匿田产、贿赂官员、私设公堂的事是一个也没少干。
还有个最重要的事,这兄弟俩和江文元还都是奸臣龚太师的党羽!
这龚太师借着职务之便,肆意敛财,谋求私利,可是实打实的大老虎。
气焰盛到甚至有个龚半朝的名头。
听说他为小妾修建豪宅都花了几百万贯钱。
跟着他的党羽自然也不干净
这群膏梁纨绔结党营私的蛀虫,估计早就上皇帝的黑名单了,找到合适时机后不除之而后快都奇怪吧。
即使离开了京城,作为曾经的身边人,柳氏总该或多或少知道些荣安伯府的腌臜内幕。
而谢贞就是在鼓励柳氏主动把握好这个时机。
只要柳氏来做个引子,剩下的事就不必操心了。
新帝上任三把火,更何况当朝天子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十分有谋略。
打压世家本就是射程之内,提前加速一下进程也没什么不好。
这挟风雷之势的一剑劈在荣安伯府头上,都不要说想着打击报复了,他们能不能活都是个问号。
“!!!”
胡嬷嬷和柳氏都惊呆了。
面对谢贞这么突然地从伦理大戏跳到问政京都。
胡嬷嬷在想我不是让你来劝夫人别回去吗,给我干哪儿来了。
柳氏则是一番激烈的头脑风暴之后恍然大悟。
对啊,把荣安伯府斗倒了不就好了吗?
她从来没想过要把鹤顺昌那些破事捅出来,毕竟他们还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是,听谢贞这么一劝,她仿佛茅塞顿开,跳出了闭塞后宅,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鹤顺昌可以随便毁掉她的人生,难道她就不行吗?
所谓要个说法,她也心知不会有什么结果。
又能要出个什么来呢,这一去注定前路艰险。
然而柳暗花明又一村……
柳氏的眼神逐渐坚定。
原来,她需要的既不是道歉也不是愧疚,她要的是鹤顺昌和江氏死!
柳氏心中激荡:“那我去京城告状。”
谢贞:“娘,不必找官府,新皇登基以后特意在午门外重设了登闻鼓。
有什么冤情若是不想寻地方官吏,只要敲响登闻鼓,就可以直接上达天听,在皇上和百官面前陈述冤情。”
这是才下达的政策,离传到荆州还有点距离,谢贞这也算直接剧透了。
不过都这会儿了,还操心什么剧透,肉眼可见,再不让柳氏把丧子之痛发泄出来,她可能真的要崩溃了。
皇上?!!
有皇帝坐镇,柳氏是彻底下定了决心。
*
天刚擦亮,柳氏带着胡嬷嬷,还有被捆住的刘婆子母女俩就上了车,为了防止她俩逃跑,还带上了一个信得过的护院。
一行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了府,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毕竟事不宜迟,也不清楚江氏在府外有什么眼线,万一被京城里的人知道消息了,这去京城的路上可就有危险了。
等到车夫回来,府里才隐约有了动静。
到了快辰时,谢贞才艰难地从心爱的被窝里爬起来洗漱整理。
敲登闻鼓毕竟毕竟不是小事,为了和柳氏商量细节和紧要之处她不得不熬了个大夜。
本该多睡会儿的,可是今天就是珍味坊重新开业的日子了。
就算什么也不干,她也得站那儿让员工安心。
唉,等她以后赚了大钱,以后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也无妨。
整理洗漱过后,她先把闻六喊了过来,让他先转告府上众人,柳氏昨夜梦到了容大爷,今天一早就去郊外的佛寺献鲜花了,之后打算在那儿住一阵,已经动身了。
还有一件事便是她今天要出门去珍味坊,让他留下守府。
虽然柳氏走得时机吊诡,但闻六是个聪明人,一句话也不多问立马麻利地应了。
等他走了,谢贞刚吃过一碗薏米粥和煮鸡子,梅香那边捧着个斗篷进来了。
谢贞惊喜道:“好了?”
梅香也笑嘻嘻的:“好了,可漂亮了呢。”
前些日子,谢贞调动府里人员顺便让人把仓库重新收拾了下,结果愣是从里面刨出了几件庄子那头送来的几张兔皮和一张狐皮。
因为柳氏一直潜心礼佛,对这些没兴趣就一直放在库房里。
谢贞倒是一眼瞅中了狐皮,虽然小,但是胜在毛色纯正,她想起了她好像有个青色的对襟马甲,倒是能让针线房改改加个毛领子。
剩下的白兔皮还不少,她就寻思着给鹤潜做个什么,就找了樊大娘一起商量配色和绣样。
樊大娘把兔毛铺展开,发现皮子不含半点杂毛不说,个个都十分完整,并未损伤半分。
显然是猎户特意射进兔子眼睛里的,也是十分难得。
于是想了想,建议给鹤潜做个披风,兔毛就用作里子,外面用的锦缎绣就选潜哥喜欢的湖色。
商量好绣样和配色后,谢贞就将皮子交给外面的工匠鞣制,鞣制完,统一交代给了针线房那边。
结果她的倒是早早做好了,早穿上了,潜哥儿的斗篷似乎要复杂一些,今天才送过来。
不过只要好看,等等倒也没什么。
展开看了看,眼前的短斗篷外面是绣着兰桂花纹的缎面,加上绒边的风毛雪白,看着十分可爱。
谢贞连连感叹。
果真很漂亮!
看天色不错,谢贞想了想,决定让梅香把斗篷送去,顺便问问正好也在旬假的潜哥儿是否想出门转转。
整日不是读书就是呆在院子里,这怎么能行呢。
结果刚吩咐下去,梅香还没出院子,不想鹤潜就上门了。
梅香和谢贞看着鹤潜对视一笑,笑说是说曹操曹操到。
鹤潜抿了抿唇,脸上浮现出淡淡的不自在。
“听说珍味坊今日重新开业,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什么忙。”
他都说不清为什么听到嬷嬷这么说后,二话不说就过来了。
飞快地原谅她也就算了,居然还别扭的表示要帮忙。
谢贞心底一乐,真是个好孩子啊。
不过,帮忙?帮什么忙?颠勺吗?
谢贞被被自己想象中气喘吁吁满头流汗在灶台来回穿梭的鹤潜逗乐了。
谢贞笑了笑:“先别急,来试试你的新斗篷。”
鹤潜一怔,先是有些茫然,然后总算是后知后觉看到了被谢贞手上的东西。
这是。
我的吗?
他睫毛上下扇动了下,低下头垂眸凝视了斗篷一会儿,才拿起来披上。
谢贞看他笨手笨脚的几乎不知道把手安置到哪里,跟剧情里那副聪明绝顶的样子判若两人,只好亲自上手帮他整理系带。
动作间,谢贞袖口的淡淡兰花香气就飘了过来,这股温暖的气息几乎让鹤潜有些恍神。
不知道是不是斗篷质量太好,鹤潜的额角都开始微微出汗。
从上到下又绕着圈看了个遍,谢贞笑道:“果然很合适啊,你喜欢吗?”
鹤潜言简意赅的“嗯”了一声。
谢贞看着他强装镇定却难掩闪亮眸光,被萌得有点受不了,很大逆不道的上手掐了下鹤潜的脸蛋。
掐完咳了一声,像没掐过人家脸蛋一样一本正经道:“喜欢你就多穿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