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转到食单上,随后一惊。
无他,皆因为食单上的这手行书行云流水,清丽飘逸,堪称绝妙,实在是赏心悦目。
这手字衬得起华章美文,配得上墨宝丹青,但偏生屈就在这方小馆的食单上……
虽然跟教授他功课的翰林院学士还差些,但是比起他嘛,即使是自信心爆棚的李宝英也不得不承认,这字比之他嘛,是多了些气韵。
好吧,不是一些,是很多!
因为这手字,他对这珍味坊的信心又拉高了很多。
有这样品味的店,做出来的吃的也一定都很好吃吧!
谢贞笑道:“这是我小叔写的,是不是很好看。”
李宝英昂起下巴,一本正经颔首,点评道:“尚可。”
谢贞忍了半天才忍住了嘴角抽搐。
李宝英看了半天食单,摸摸肚子,面色纠结。
他怎么什么都想吃啊……
看李宝英的头都要埋进食单里,谢贞及时插话:
“可以尝尝本店最新研发的螺蛳粉,酱香饼,很受客人欢迎呢。”
李宝英这个选择困难症顿时忙不迭全要了。
等传菜的过程,李宝英的桌上多了一碟零嘴,一碟凉菜,还有一壶酸梅汤。
零嘴就是寻常的蜜饯金枣和桃干,李宝英吃过不少又顾及牙疼,不是很稀罕。
倒是凉菜,是专门调制过的凉拌鸡丝。
不知道是怎么调配的,味道香辣爽脆,十分开胃。
等正菜上来时,凉拌鸡丝的碟子比狗舔过还干净。
“如果客人您还想吃,我们可以帮忙续~”
李宝英从空盘子里抬起头来内心略感尴尬。
他也不想干饭干这么快,关键是他忍不住啊!
他这吃相好悬没让嬷嬷看见,不然手心又得挨一顿了。
这么好吃的凉拌鸡丝不仅免费居然还能续,可惜他肚子容量不多。
早知道他就饿两顿再来了啊啊啊。
李宝英转而看向端上桌的螺蛳粉,凑近时,一股浓烈的味道让他的表情直接裂了。
他捂住了鼻子。
“你们家的食材是不是不新鲜?”
李宝英还是含蓄了,他其实想说的你没偷摸往里面加s吧???
这怎么吃嘛?
“不用担心,这个螺蛳粉就是闻着臭吃着香的,跟我们店之前推出的臭豆腐是一个系列,十分鲜美畅快,很受欢迎的。”
真的?还有臭豆腐又是个啥?
李宝英纠结半天,还是放下了捂住鼻子的手。
其实这个螺蛳粉光看外貌还是很有食欲的,冒着红油的汤底,雪白的粉丝,看起来还不错。
李宝英做过几次心理建设,还是一咬牙一跺脚上了!
他用筷子挑起几缕粉丝,闭睛屏气视死如归一般放入了口中。
嚼嚼嚼嚼嚼嚼——
嗯?
米线口感柔韧丝滑,很劲道,入口有种奇妙的弹牙感,包裹在米线上的浓郁汤汁似乎是用筒骨汤熬的,十分鲜香。
李宝英被这奇妙的口感冲击了下,脑子还反应不过来,动作却很快的继续夹起了碗里的其他食材。
脆萝卜,酸笋,酸豆角,腐竹、藤藤菜……这些食材浸饱了汤汁,再加上本身独特的味道,碰撞出了意外的酸爽。
李宝英已经全然忘记了片刻前他嫌弃螺蛳粉的样子,埋头一顿猛嗦。
鲜、香、麻、辣、爽!
李宝英还没吃完,就已经生出了恋恋不舍之情,速度一下放慢了。
要不是店小二提醒,汤里有什么“高飘零”,对健康不好,不宜扫光,他一定喝得干干净净的。
吃完螺蛳粉,他靠在椅背上,表情痴呆,如同被抽去了神魂。
半晌他的眼角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为什么,他不早点出来呢?
他与螺蛳粉真是相见恨晚啊!!!
索性肚子里还有点空余,他的小胖手掏啊掏,伸向了被冷待已久的酱香饼。
因为是切好的,上面插着个牙签,所以手也不会脏。
李宝英又开始赞叹店家的仔细了,不过他并没有抱很大期待。
曾经沧海难为水,见过巫山不是云。
遇到了螺蛳粉,其他东西都悄然褪色、风化、在记忆中消失……
试问,谁与争锋?
他睁着无神的大眼,机械的啃下一口酱香饼。
带着热气的酱香饼,刚一入口是酥脆的,发出了咔咔的声音,待咬下去才会察觉到内里的暄软。
其上的酱料鲜香微辣,咸甜交织,他感受着味蕾上的丰富口感。
诶?
这个也非常好吃。
李宝英惊喜的坐直了身体,深感今天果真没有白来。
他纵然吃过无数山珍海味,品尝过各种顶级的食材,但是这珍味坊的吃食还是带给了他惊喜。
看来他得加油每天钻狗洞了。
正在他慢慢一手吃着凉拌鸡丝一边啃酱香饼,享受无比时。
门口蹦进来几个不大的孩子,看上去是十二三岁的样子。
一进来就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占据了一条桌子。
因为挨得近,李宝英也能听到他们的对话,这让他有些后悔没有去楼上的雅座。
虽然二楼的雅座也只是用小屏风隔开,不怎么隔音,但是起码能离这群噪音源头远些。
一个矮个子的男孩看到汪掌柜身边的谢贞眼前一亮。
大声道:“天启,我说了你还不信,你看她是不是你姐?”
叫天启的男孩顺着他手指指向的方向看过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是她……”
起初听玩伴说起温桂娘是最近风头正盛的珍味坊的老板娘时,他还不信,只当是玩笑话。
温桂娘此时不应该正待在鹤家宅子里每天哭丧着脸守寡吗,怎的转眼就成了城里最红火的珍味坊的东家?
而且就温桂娘那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算账都算不过来的样子,居然还能当老板娘?
但是温桂娘就这么俏生生地立在眼前。
她穿着颜色浅淡的簇新罗裙,衣料虽不张扬,但是在走动间泛起了漂亮的光泽,一看就不便宜。
没有金钗玉簪装点,反倒衬得她通身的气度愈发清贵,处处透着从容不迫的优雅。
哪里还是记忆中那个粗布烂衫的样子。
更叫人吃惊的是,珍味坊的汪掌柜,此刻竟弯着腰跟在她身后,一副谄媚讨好的模样。
“………………”
凭什么!
他爹娘一天才挣几钱银子,温桂娘当个冲喜丫头,竟然就拥有了这么漂亮能挣这么多钱的铺子。
这鹤府就这么放心的把店交给她,是不是太抬举她了?
而且她当了东家之后,一点也没想着跟家里说,这是一点没打算帮衬家里了?!
温天启嫉妒的眼睛都红了,实在是他不是女孩,要不然他这会儿指定回家质问金氏为什么当初不偷梁换柱让他嫁过去了。
全然忘记了他娘把温桂娘的彩礼尽数昧下,给他买了衣服零嘴的事。
“真是啊,真是啊,那能不能让你姐请我们一顿?”
“什么我姐,都不是一个娘生的。”
温天启认出谢贞后,本来还有点生气,但是听到这句话,又看到周围小伙伴艳羡的目光,怒火顿时消散,也不太气了,还情不自禁有点嘚瑟。
具体来说,就是想显摆了。
他甚至直接跑到谢贞跟前,傲慢地抬起下巴,“我和几个同窗在你店里吃饭,你看着上吧。”
说完头也不回自顾自潇洒走了,把有些愣怔的谢贞留在了原地。
听着八卦,把温天启和谢贞的关系知道的七七八八的李宝英看到这里差点喷了。
明明瞧不起他姐,没一句寒暄就算了,上来就是要在人家这里吃白食,这脸皮够厚的。
温天启这嚣张的姿态让他情不自禁想到了之前的五皇子。
作为宠妃之子,父皇最偏爱的孩子,他的嚣张跋扈给他和他哥留下的心理阴影岂止是一星半点。
虽然五皇子已经在他哥登基后惊怕过度,自焚而死了,但是想起他来李宝英还是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人从坟里刨出来挫骨扬灰。
看到温天启跟五皇子那贱样简直如出一辙,李宝英恨屋及乌,一时也是厌烦的不行。
不过,他是满心愤懑了,谢贞却若无其事让店小二给温天启那桌张罗一桌佳肴。
“天启哥,太牛了吧,以后哥几个就常跟着你出来蹭饭了。”
“必须的。”
看着各色珍馐美肴流水线一样往桌上摆,听着周围同伴奉承艳羡的话,温天启得意的没边了。
他娘严厉,磋磨人的手段都是一等一的,温桂娘在家里就不敢不听他的。
现在是嫁了人阔了些,那又如何,只是一个寡妇,又没有男人帮她撑腰,不还是得听娘家人的话嘛。
于是这顿饭,即使味道出奇的好,他也没有多在意,只一边吃,一边心不在焉地盘算着以后怎么问温桂娘伸手要钱。
他的思路很理直气壮,都是因为他娘一力托举她嫁人的,温桂娘现在才能过这么好,怎么也得回报吧。
这事他得跟他娘好好商量下。
“别说,味道真不错,虽然都是没见过的样子,但就是好吃。”
“害,我看也就一般般,要是兄弟们还想吃,下次我再请你们。”
吃饱喝足的温天启又装起来了。
一干人等风卷残云准备离开。
结果,还没出门,就被店里的跑堂拦住了。
“诶,客官,一共二两银子,你们还没付钱呢。”
温天启剔着牙腆着肚子,看跑堂的目光极为不满:“付什么钱,你们东家可是我亲姐,走开。”
“就是就是,有没有点儿眼力见。”
这时,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了。
“哦?是吗?可惜,亲兄弟明算账,就算是我亲儿子你也得把账付了。”
“再说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跟我这姐姐弟弟的,感情那些欺负我的往事你是全忘了?”
谢贞抱着胸,姿态悠然,似笑非笑。
盯着温天启的样子,俨然是一副六亲不认的黑心老板。
一群人眼见谢贞的神色不似说笑,立马惊慌失措地看向了温天启,而温天启看着她,脸色陡然一变。
“你,你这贱人!”
不想让他们免费吃居然还不直接说,怕是就等着当众看他出丑!
谢贞冷笑:“吃霸王餐还骂我,来人把这群人扣下。”
一群身强体壮的跑堂顿时一拥而上要揍人,本来还逞强掐腰瞪她的温天启哪儿见过这场面,当即心慌意乱。
在一片惊呼中,他当众湿了裤裆,淅淅沥沥的尿了一地。
一直恨恨把饼子当温天启啃的李宝英看到这幕:“!!!”
恨铁不成钢的他,终于气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