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温天启可能真有点狗屎运呢,彼时他被伙计一人一边逮住,脸上挨了一巴掌,口歪鼻斜,正叫得凄惨呢。
眼睛一斜门外,却被他看到个熟人。
温天启拼死呼喊:“天元哥!”
没错正是张天元,要论血缘关系,他才是温天启正经的表弟。
张天元见到他被人擒拿住大为惊诧,再见站在一旁的谢贞,顿时眼前一亮。
他这阵子要忙于应付魏家小姐,根本脱不开身,今天总算闲下来了,刚从姑母那里问到了谢贞嫁到了何处。
谁想到,一转眼直接碰上她了。
张天元付过账后,几个吃霸王餐的少年感激的看了张天元一眼,蔫蔫地四散离开了。
在朋友面前夸下海口,却遭当众打脸的温天启恨恨瞪了谢贞一眼,勉强谢过表哥后,也青着脸离开了。
“公子真是豪爽,”谢贞收了钱又很快变了嘴脸,撩了一下头发,微笑道,“我还有事,请自便吧。”
她这笑本来是十分客套的,但眉眼弯弯的,脸蛋又鲜妍妩媚,笑得很有些妖气。
这魅力就在于美而自知,且任其流淌。
跟以前那副见了他就害羞绞手的姿态简直是截然相反。
张天元被迷得晕乎乎的,看到谢贞重新招呼客人不再睬他,他这才感觉哪里不对劲。
桂娘,怎么不叫我表哥了!?
*
要说这张天元,虽然是温家的亲戚,但父亲是富商,家境殷实,比温家的家境不知好了多少。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唇红齿白,更兼能说会道,一张巧嘴专会哄人开心。
平日里走在街上,不知勾走了多少闺阁小姐的魂儿,端的是个风流惯会的主儿。
此番出府城,偏生撞了大运——
那千户家的千金魏月镜在绣楼上赏景,无意中看见他的俊俏脸庞,自此就入了眼。
要说他再俊俏再伶俐,也只是个地主儿子,身份跟魏月镜天差地别,魏千户也不会同意两人的婚事。
奈何魏月镜跟下了蛊一样,就是喜欢他。
张天元也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待魏月镜是百般温柔千般怜爱,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的,一颗心死死的系在他身上。
还愣是不辞辛劳的每隔几日就借口视察自己产业,去自家的醉仙楼里跟张天元约会。
张天元打的就是水煮青蛙的主意,打算慢慢靠甜言蜜语把人哄到手。
——到时候闹出个“人命”,不信魏千户还不同意。
因为还没搞到手,所以即使他现在被桂娘迷住了有点心痒痒,也暂时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偶尔去珍味坊晃晃骚扰一下解解馋。
谢贞对此很无所谓,你看任你看,在珍味坊花钱了就行,只是在张天元装耳挠腮想撩她时,露出了客套的笑容,不动声色的疏离。
若即若离。
这让张天元浑身难受的时候心更痒痒了。
他来得太过殷勤,连鹤潜都撞见过。
望见两人言笑盈盈,姿态贴近,鹤潜脚步霍然一顿,内心涌起一种类似于滑稽的情绪。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目光沉寂,不见任何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油纸。
——昨夜谢贞随口提了一句想吃栗子糕,他不知怎么的就记在了心上。
可此刻,那点心还温热着,却已不合时宜。
他伫立着,茫然地感受着内心突如其来的焦躁情绪。
他可以肯定,他绝不是那种,严禁寡嫂寻求幸福的陈腐士人。
但是他现在的内心却十分不平静,这份心情他从未体会过,素来沉静的心湖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搅乱,泛起阵阵涟漪。
许久后,他垂着眼,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话说那头,温天启回家之后,本来是没打算跟他娘告状的,毕竟这事太丢人了。
但是自那以后,跟他一起玩的那几个人因为他口出狂言,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脸,也就纷纷跟他翻脸了。
不仅把温天启排挤出了小团体,还时不时找借口打他一顿。
温天启这么个被宠大的战五渣哪里打得过他们,经常是青青紫紫的就回来了。
一开始金氏问他,他支支吾吾说是自己摔的,后面顶着个猪头脸流着鼻血回来了,这才瞒不住了。
金氏听到是学堂那几个欺负自家小孩,气的要死,正打算撸起袖子领着温天启去这几个死小孩家里叫骂,冷不丁听到了事情起因,却是一愣。
珍味坊?是那个最近很火的珍味坊吗?
温桂娘居然摇身一变,当了珍味坊的东家?!
她怎么这么不信呢!
说起撮合桂娘嫁入鹤府这桩婚事,金氏对温货郎终究留了几分话在肚子里。
不论嫁过去是否守寡,在街坊四邻看来,一个货郎之女能攀上鹤府这样的高门,金氏这个做继母的,已是仁至义尽了。
只是街坊邻里终究是市井小民,眼界闭塞,哪里知道柳氏早已被京城夫家厌弃的实情?唯独金氏这般精明世故的,早就打听清楚了。
这桩婚事其实就是看上去体面,根本没那么好。
又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能自个飞上枝头当凤凰呢?
等她那身子骨不好的病女婿一蹬腿走了,她还有些幸灾乐祸,只道是气运如此。
金氏心道,这还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想到柳氏手里还有个红火的铺子。
偏偏交给了桂娘做主……
想着想着,金氏绞着手帕,恨得牙痒痒。
死丫头,有今日的光景还不都是因为她一力促成的,居然连一顿吃的都不给天启免账,可见是个没心肝的死丫头!
金氏心一横,直接拎着猪头脸的天启跟温老汉要个说法去了。
温老汉是个老实人,心疼女儿们亲娘走的早,有些父爱。
但是同时也十分没主见,自强势的金氏嫁过来,他在家里基本就没什么话语权了。
不然也不会被枕边风鼓动让桂娘嫁给一个病秧子。
不过温老汉在女婿去世后,虽然面上不显,但确实有些后悔了。
什么荣华富贵也比不过有个知冷知热的体己人啊,人生如此漫长,桂娘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
他宁愿让女儿嫁的穷些了,粗茶淡饭,也好过冷冷清清的。
有这么个悔意在,温老汉在听完金氏一顿夹枪夹棒的指责,明白了事情原委后,头一次皱着眉,态度很坚定地制止了她。
“桂娘都嫁出去了,她过得好是她自己的本事,不能因为她现下有些钱,就理所当然的让她免账吧?
再说了,她是嫁过去冲喜的,女婿却走了,本就在鹤府过得辛苦,咱们若是让她开了接济娘家人的口子,让鹤府怎么想?”
又转向温天启,满眼的失望,“你穷你有理,爹是这么教你的?能不能有点骨气?你那天要是不放下那些个大话,还有今天这回事吗?该打!
你表哥的钱我来还,那些打你的我也一个个上门说,但是以后,你下了学就给我回家,不准出门乱晃了,不然别想我再给你钱花!”
委屈的温天启汪得一声,抱着他娘的腿就哭了,场面一时难以控制。
金氏对着木头一样,只管讲大道理的温老汉,简直要气死了。
还真是护得紧,以前怎么没看出他这么能言善辩呢?
而且听温老汉的意思,他还有点怪罪她把桂娘嫁入鹤府的意思。
金氏真是感觉自己太冤枉了,她是对桂娘一般,可也不缺吃不缺穿,这会儿嫁出去过得好了,倒是第一个拿她家天启开刀。
对亲弟弟尚且如此,以后家里万一真出个什么事,能指望她什么呀?
金氏直接跟温老汉大吵了一架。
温老汉论嘴皮子功夫哪里是她这种悍妇的对手,吵到后面直接不搭腔了,只啪嗒啪嗒抽着烟斗。
自认大获全胜的金氏气还是不顺,找人写了一封信。
通篇都在阴阳怪气桂娘飞上枝头忘了本,临到末尾,口吻十分不客气的让桂娘跟温天启低头认错,再把天启因她被打的医药费给付了。
某天寻了个空闲,又寻人送到鹤府去了。
她根本不信温桂娘能变得这么彻底,没道理之前被她管的服服帖帖的不敢顶撞一句,嫁出去了敢跟她翻脸。
送完信着实臆想了一番温桂娘诚惶诚恐自动带着银两上门道歉的惨样。
结果,她等啊等,等了快半个月,鹤府那边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简直把无视她做到了极致。
一拳捶进棉花里,估计就是这个感觉了。
金氏气得半死,这是真不把她当回事了。
开饭馆是吧?我看把你闹得名声全无了还怎么开!
气上头的金氏直接不管不顾了,跑到珍味坊门前,坐在地上厉声叫骂谢贞黑了心肝,不认娘的白眼狼,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之类的话。
总之立志要败坏她的名声。
金氏也没读过书,纯粹一个乡间妇泼妇,骂起架大嗓门就不说了,用词那叫一个泼辣粗俗,叫骂起来那叫一个难听。
这会儿功夫正是用饭的时间,路上人流不少,客人也都被她吓了一跳。
可惜她这还没威风了一会儿,珍味坊里就早有预备一般,走出了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管事。
他看看金氏,嫌弃的啧啧两声,随后招呼出了几个膘肥体壮手里拿着棍子的汉子,沉着脸包围了金氏。
金氏哪儿见过这架势,当时就弱了气势,嗫嚅着不敢吱声了。
随后直接被推搡着撵走了,窝窝囊囊,狼狈的要死,哪里还有刚才叫骂的架势,变脸快到可笑。
围观的人的目光刮得金氏脸一阵红一阵白。
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恨恨地望着远处的珍味坊呆立一阵。
然而正当她要含着怒气打道回府时,醉仙楼里却出来一个人来,两眼咕噜一转,扬声招呼金氏进来。
*
这头,被金氏在心里狠狠扎小人的谢贞压根没去珍味坊。
她正坐在院子,一边哼着歌一边和梅香她们一起慢慢地清洗小鱼和泥鳅。
她看过金氏的信后只感觉莫名其妙,同时也有些震惊于金氏的脑回路。
你儿子被校园霸凌了和我有鸡毛关系啊,还理直气壮让我掏钱,这简直是倒地碰瓷!
再说了,在谢贞的记忆里,“她”还未出阁的时候,温货郎时常要出门做买卖不怎么在家。
金氏趁这个空档,可把桂娘折腾惨了,把劈柴挑水洗衣之类的活通通丢给桂娘干不说,还时不时在她身上狠拧一把。
都不知道她怎么好意思让她给温天启道歉的。
因为实在奇葩,谢贞皱眉看过就把信丢掉了,甚至还早留后手的要求汪掌柜加强店里的安保工作。
遇到有人闹事,不管是谁,都直接棍棒伺候。
谢贞掌家的这么些个日子,赏罚分明,大多时候待下人都很和睦。
珍味坊大火后,给员工涨了月钱就不说了,手也松,常有赏赐。
经过柳氏一番“棍棒教育”留下的人自然识情识趣,极力拥护谢贞。
这不,这才从河里抓来的新鲜泥鳅和小鱼就是一个小厮送过来的。
据说这些都是他朋友从野水塘里捞的,最是鲜嫩不过,心里记挂着奶奶赶紧送过来了。
谢贞也没想什么复杂的现代做法,把鱼腌制过后撒上面粉,直接下油锅小火煎炸了,炸出来后再撒上椒盐,金黄酥脆,闻着就香得要命。
又挑出几条继续放入锅中,加葱姜开水,而后下入豆腐,盐,醋还有胡椒粉,盖上盖子慢炖几分钟,这又是一顿鲜香美味的小鱼汤。
赶晚饭前,另调出了一道凉拌脆笋和香椿炒蛋,考虑到潜哥儿近来胃口好了许多,小火慢煎了几个金黄焦香的土豆饼当主食。
这一顿饭虽不十分奢贵,但是适应时节,也是有滋有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