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头暂时扯回来。
醉仙楼倒闭后,魏娘子与风流太岁张天元的艳闻是传得人尽皆知。
加之张天元常赖在珍味坊,一边吃食,一边色眯眯地盯着温桂娘——
所谓“汤中下毒”的真相,不言自明:
不过是魏娘子酸意大发,编造的谎话罢了。
日子一长,众人都眼巴巴盼着珍味坊重新开业,好让他们一偿误会珍味坊的愧疚之情。
结果左等右等,这珍味坊竟十分沉得住气,依旧悠悠闲闲的闭着门,仿佛一点也不着急。
反倒是众人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揪出温桂娘问她还赚不赚钱了!
连李宝英都几次向鹤潜打探,珍味坊究竟何时开门的。
——因着两人相谈甚欢,鹤潜又智慧超群满腹经纶,李宝英对鹤潜很有些一见如故的架势,甚至有模有样的主动约着上门拜访了。
因为这次李宝英有了所谓的“结交英才”当正当借口,嬷嬷便直接派人去探了鹤潜的底。
得知这是位沉静秀美专心读书的好少年后,便应允他出门了,李宝英为此得意非凡。
不过即使是有“内部人脉”,李宝英也并没有得到太多消息。
鹤潜不知道就算了,温桂娘也一天天的不知道在忙什么,看不到半点人影。
就连府中的下人都整日忙着熬制奇奇怪怪的药材,行迹匆匆,根本无暇理他。
鹤府的各位如此松弛,似乎一点也不急着重开珍味坊,搞得李宝英每天抓耳挠腮的样子活像皇帝不急太监急。
说起来也特别悲伤,珍味坊出事的时候恰逢嬷嬷加强了府里的巡查,连狗洞都给他堵住了。
他只能每天苦哈哈的做功课,跟嬷嬷过招再过招,拉扯再拉扯,谁想到再见天日之际,他心爱的珍味坊竟然关门了!
螺蛳粉已逝,是非对错李宝英已经无心解释,颇有些艰难地过了几天度日如年的苦日子。
不过这种忧伤很快在他发现可以借着探访鹤潜的名义留在鹤府蹭饭后一扫而空了。
天有不测风云,众人翘首以待的珍味坊开门还没来,临水县倒是率先迎来了一波疫情。
大约是前段时间下雨太猛,临水县临县的清水县附近河流流量增快,大桥发生了决堤,洪水倒灌进入县城,连带着给临水县造成了一片不小的沼泽。
虽然水位较低,也没有人员伤亡,但是对县城居民的日常生活也有不小的影响。
灾情结束后,河道总督、知府以及临水县令很快被监察御史弹劾。
临水县令作为地方官员,侵吞治水款项中饱私囊,又在在防汛期间擅离职守,鉴于种种失职,临水县令最终直接免去所有职务,打为平民。
县令虽然倒台,清淤却一日不得缓,俗话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洪涝过后,清水县里果然出现了疫病。
临县都这样了,临水县的几户人家也逐渐出现了腹泻呕吐以及发烧的症状,一时间简直是人心惶惶。
毕竟大疫后的疫病可不是闹着玩的,《后汉书》中记载:“大疾疫,死者且半,乃各散去。”
才扛过洪涝灾害,就要面对瘟疫,小王爷府里的嬷嬷最先坐不住了。
这小主子金尊玉贵的,出来也是游山玩水,也未曾想会遭遇些疫情,就劝他玩得差不多了,还是早日动身去别处好。
谁料到李宝英小脸一板,严肃道:“嬷嬷可知太宗吞蝗的故事?为民受灾,何惧疾病,县里百姓难道不是我朝百姓,我要是贪图求生,还对得起这身血脉吗?”
一时正气凛然,把张太医看得啧啧称奇。
这出来一趟,小主子真是一下子长大了,是有些贪玩贪吃的小毛病,但总的来说,也算是没有辜负陛下的嘱托。
他摸摸胡子,心情激昂,主动上前一步道:“难得小王爷有这般仁义之心,嬷嬷应该高兴才是,老朽也愿付出微薄之力,助百姓攻克疫病。”
话说到这份上,嬷嬷也无可奈何了。
嬷嬷前脚刚跨出门槛,张太医还在那儿捻着胡须,满脸“不负圣人嘱托”的欣慰笑容。
谁知一旁的李宝英猛地一收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整个人扑通一下软倒在椅子里。
他捂着心口,一脸的劫后余生,“可吓死本王了!差那么一丁点儿就跟本王心爱的螺蛳粉永别了!!!”
张太医:“……”
——
清水县疫情肆虐,传染度极高,大批百姓都逐渐有了打喷嚏发热的症状,体质更差些的甚至起不来床。
说实话,隔壁的临水县不慌是不可能的,尤其陆续有几个下田种庄稼一把好手的青壮年都疑似中招了,更是慌得一批了。
这么结实的年轻人都倒下了,老弱病妇又怎么抵得过?
县里百姓人心惶惶愁云惨淡,内心的恐慌情绪达到了极致,一时间大街小巷都充满了焚烧艾草以及煮沸陈醋的味道。
在这关键的时刻,临时顶岗临危受命的县丞倒是表现出了冷静的态度和惊人的魄力。
知道这注定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县丞并没有心存侥幸选择先压后报,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向州府和朝廷奏报实情。
在了解到疫病具有极强的传染性后,他迅速派人封锁了道路,禁止百姓随意串门,为避免造成人员大规模聚集关闭了集市,同时将已感染的民众集中安置到统一地点,并派遣专人进行治疗管理。
为率先垂范,他竟将染病在身的儿子也送入了安置处。如此铁腕,让那些仍犹豫观望的乡民,顿时再无二话。
紧接着为了稳定社会秩序,他开放粮仓,组建了临时的巡查小队,严厉打击趁乱哄抬物价、煽动造谣的人,一旦捉到直接严刑伺候。
一系列措施下来,跟乱头苍蝇一样的百姓暂时稳定下来了。
但是,每个人都知道,要解决疫病,最重要的还是得找到行之有效的治疗方剂。
焦头烂额之际,县丞倒是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面上围着厚厚的葛布,众人一齐踏进了收治感染病人的废弃道观。
来来往往的郎中和医师忙得热火朝天,在病人病床之间来回穿梭。
但即使征召了所有能征召来的医师,病人的状况也没有好多少,治疗效果只能说聊胜于无。
县丞探望过儿子后,叹了口气,出门轻声道:“小王爷、张太医,此番疫病如狼似虎,万分凶险。
这面麻布关乎性命,万万不可摘下,若有任何闪失,下官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他对面的人身量不高,小大人一样点点头,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不错,此番来拜访县丞的客人正是李宝英。
他的到来可是给县丞吓了一大跳,想到金尊玉贵的小王爷在疫病弥漫之际还微服逗留在临水县,并且还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本来就忙得发昏的县丞就感觉眼前一黑,深感自己的这颗脑袋怕是要不得了。
然而在听到李宝英一番为国为民,要捐出金银赈济疫区百姓、配合县丞控制瘟疫的慷慨陈词后,县丞沉默了很久,眼角慢慢溢出了水渍。
说好了在外不暴露李宝英的身份,他不好跪下,只好深深地朝着李宝英行了一礼。
他一个无名小卒,一生不顺,年龄大了才勉强当上个县丞,一条命如贱草般不值一提。
临危受命,他不知道最终会怎么样,总之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跟全县的百姓共退疫病的。
胸中煎熬着对爱子病情的忧虑,肩上承载着全城父老的生死寄托,这千钧重负,旁人无从知晓,亦无法体会。
白日里他无比坚强,到了深夜,自他梦到了已逝的妻子对着他满脸的失望,一种软弱的倾诉就会如影随形的缠绕着他,折磨的他夜夜不得入睡。
可是没想到。
李宝英这样本可以自顾自离开的天皇贵胄不仅没有逃跑,还主动请缨要留下来帮助县里百姓。
他抹了一把泪,内心犹如被注入了强心剂,残留的软弱一刹那间就被杀得片甲不留。
*
张太医进入病房陆续查探病人身体状况。
而李宝英被嘱咐不能乱跑避免染疾,只好在外面翻起了病患花名册。
刚开始只是随手一翻,结果看着看着李宝英就逐渐挺直了腰皱起眉来。
这……
城南的病患怎么比城北少这么多?甚至只占一成!!
李宝英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或许这将成为整个疫病的突破点。
事不宜迟,哪怕最后验证了是巧合,李宝英也要一试。
他立刻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了县丞,县丞也并没有因为他年龄小就轻视他的意见,立马派人去查探情况。
县丞派去的差役不到几日就搜集来一个颇令人惊异的结论。
这些未得病的城南百姓生活轨迹最大的重叠之处在于——
他们都喝过珍味坊门口布施的汤药!
最重要的是,这汤药方子跟城中药馆无关,是珍味坊自制的!
作为跟温娘子有过几面接触的熟人,小王爷和张太医简直是大为吃惊,怎么也没想到她分发的汤药居然能对疫病发挥作用。
不过张太医很快就回想起了他出诊府上公子时,谢贞也是毫不犹豫地点出了朱砂丹毒。
但是未曾听闻她懂医理啊?
张太医和李宝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心道——
难道说,温娘子真的是个仙姑来的?
不多时,这个消息也瞬间像一滴油溅进油锅一般传遍了整个临水县。
而此时,被城中百姓疯狂惦念的谢贞揣着一纸药方走进了县衙。
“温姐姐!”
“温老板。”
看到了李宝英和老郎中也在,谢贞意外的挑了下眉,颔首示意。
随后挺起腰杆语音清亮道:“民女无济世之才,只侥幸从梦中仙府之地得一妙方,若大人信得过,愿为受苦百姓尽绵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