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英到的时候,鹤潜正捧着杯盏出神。
阳光垂在他的眉眼间,恍然间,李宝英突然明白了什么才叫侧帽风流。
小爷啥时候才能长成这个样子,李宝英看看自己的短胳膊短腿,突然感觉到一丝淡淡的忧伤。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哇!
晃晃脑袋,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
“八百里加急,累坏了好几匹马,好在还算好消息,龚老贼虽然没倒台,但也损失大发了哈哈哈哈……”
地方和京城里有专门的通信驿站,若是小王爷要用,那就只会更快了,消息时间误差一般不会超过一周。
鹤潜打开信纸,上面简明扼要交代了鹤府鹤兴隆鹤顺昌、江文元及一众龚太师座下走狗的最终结局。
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
短短几句间,几代人经营起来的富贵家族顷刻间就土崩瓦解了,一切繁盛华美花团锦簇都就此消亡了。
一句话便可以决定生死枯荣。
被这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所震慑,鹤潜久久没有回神。
稳住有些微微颤动的手。
鹤潜扫到最后一行,看到柳氏在尘埃落定时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晕了过去,现下被圣上安排休养后。
眼神一顿,随即缓缓放下了书信。
他拱了拱手,“多谢小王爷派人护家母周全。”
其实到了最后的时刻,反而才是不能松懈的,就怕敌人会动用残余力量疯狂反扑。
若是只靠带去的护院,只怕柳氏早就凶多吉少了,还好李宝英及时传信调取了人手,给鹤潜帮了大忙。
看出他完全没有为鹤顺昌即将被秋后问斩的消息产生一丝波动,李宝英心底暗赞一声。
旋即正色道:“客气什么,来日你若入了朝堂,必是我皇兄的股肱之臣,本王只是提前笼络你罢了。”
“不过,你们一家子都这么不走寻常路吗?柳夫人的胆识着实让本王钦佩。”
鹤潜才智卓绝,未及弱冠便展经纶。
柳氏大义灭亲,以一己之力直接闹得京城天翻地覆。
至于温桂娘……那就更不必说了,完全就是神人来的。
鹤潜垂眸未接话。
他娘脾性作风如何,他很了解。
压根不会想到要借助陛下的手来覆灭鹤府,这种手段……太荒诞,也太离经叛道了。
当排除了所有其他的可能,还剩下一个时,不管有多么不可能,那便是真相。
鹤潜垂下眼眸。
他到底,是怎么会觉得谢贞毫不知情的呢?
远的不说,眼下他们落脚的茶楼,本就是从醉仙楼转手而来的。
纵观过往,与“温仙姑”的为敌的人,也似乎通通没有好下场。
她身上那些种种不凡之处,早已明明白白地展露在世人眼前,反倒是他这个日日与她相见的蠢人,竟从未曾稍加思量。
其实最开始被告知柳氏去了寺庙小住时,他是信了的。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他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内心却对柳氏的动向有了疑虑。
故而在小王爷向他袒露身份后,他都来不及惊讶,下一刻便直接向小王爷提出了寻找柳氏下落的请求。
小王爷带来的消息是,柳氏去了京城。
鹤潜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却仍是有些茫然。
他母亲就这么走了?
悄然离去,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为了鹤容,决绝地奔赴京城,未来说不定再也不会相见,更糟糕的结果……可能是阴阳两隔。
他站在空无一人徒留寂寥的院子里,呆愣地抚着院墙,内心仿佛某块角落彻底塌陷。
过往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自记事以来,柳氏待他总是冷漠,为此他还经常躲起来偷偷哭泣。
祖母从假山缝隙里把他抱出来,沉重的叹息后,为他拭去泪珠。
又戳着他的脑袋埋怨道,你娘就个狠心的,你还非要凑上去,祖母白疼你了!
他记得当时委屈的要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泪水不要命的掉。
最后脸上出了湿疹,又痒又痛,难受的像有虫子钻。
渐渐的,他就不爱哭了。
像茧子护住皮肤一样,年岁渐长,读的书多了,他性格变得沉默起来,也不总想着为什么了。
因为世界上很多东西注定是没有答案的。
哪怕在他最喜欢的经书里也找不到。
意识到自己自己可能有点问题,是他在参加祖母的吊唁的那天。
对比着一群穿着白麻衣跪地大哭的人,他表情空白,眼泪却一滴也掉不出来,只麻木地看着牌位。
自那之后,他就经常陷入对自我存在的迷茫,灵魂仿佛脱出躯体,冷漠的围观着这个世界。
所以知道柳氏离开后,鹤潜心中的感受,不是愤懑,也不是伤心,大多是无力和平静。
承认自己不被偏爱,亲缘浅薄这件事,好像并没有那么难。
只是他父亲和姨娘是何等凉薄,他也是领教过的,身为人子,有责任继续找到她。
然而接着传来的消息却是让人一头雾水。
这柳氏入了京,居然没有直接奔向鹤家,而是找了个御史!
接下来,柳氏的操作一个比一个绝。
找人证,核证物,拟状纸,直至最后殿前对峙,亲自把夫君拉下马来……
要说这里面没有谢贞的是手笔,那是不可能的。
好在不管过程如何艰辛,结果总是圆满的。
李宝英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嘻嘻道:“对了,圣旨应该就要下来了,还要提前恭喜你袭爵了。”
见鹤潜侧头疑惑,他解释道:
“听说你母亲醒转后,什么封赏也不要,只请求皇兄为你保留爵位,皇兄感念她的慈爱,再加上我平日对你多有提及,便改了主意。”
“…………”
李宝英奇道:“怎么了,你不想回京吗?虽然待在哪里都能考试,但是待在京城和待在临县可是有天壤之别的。”
鹤潜当然知道,去了京城便可参加文人雅集,拜访名师积累人脉,还能以最快的速度知晓政策变动。
显然,去京城的理由多到数不胜数。
可是……
“王公子……”
听到熟悉的声音,鹤潜手指微微一动,目光看向窗外。
只见谢贞正和一清秀公子站在一处。
一个温柔俯身,一个脸上带笑。
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人气氛很融洽。
鹤潜看着楼下这幅场景,脸色没有变化,只是捏着杯子的指腹微微用力了些。
李宝英也跟着向下看。
“啊,是温姐姐,不过对面那小子是谁,啧啧,这脸红的也太明显了哈哈哈哈哈……”
李宝英一边笑一边转头看鹤潜。
却见鹤潜,目光定在下方,没有丝毫表情。
气氛在一瞬间微妙起来。
李宝英看看鹤潜,再看看下面,迟钝的小脑瓜终于缓缓运转了起来,一番头脑风暴过后,紧接着整个人彻底石化了。
难道,这、这、这就是鹤潜久久未能决断的理由?
李宝英感觉自己撞破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
谢贞大早上就被县丞叫去参加谢神祭——她无疑是最有资格宣读祭文的那个人了。
三跪九叩,吟诵祷词,请神送神。
一套冗长的祭拜仪式下来,饶是谢贞也有点吃不消。
仪式结束后,她想着鹤潜身体一直不好,顺手取了个台子上的五色丝绦。
回鹤府之后,她倒是想打起精神,谁知道才坐下不久,她便迷迷糊糊又睡下了。
一觉醒来,大梦昏沉,已近黄昏。
谢贞:“……”
梅香听到动静后进来,看她仍是愣愣的,拿毛巾给她擦脸醒神,又给她端了一碗温热的桂花小汤圆。
谢贞接过碗先喝了一口解渴,她有个老毛病,就是每次醒来总是渴水。
嗓子稍微好一点,大脑也稍微清醒了些,她仍抱有一丝侥幸:“可有人找我?”
“自然有啊。”
梅香笑嘻嘻掰起手指头一个个细数。
什么这个员外那个掌柜,这个夫人那个小姐的。
“!!!”
“那你怎么没叫醒我。”
把谢贞差点念叨的就差找根绳上吊了。
苍天啊,今天这么多宾客,她居然就这么睡过去了!
在初步攻略贵女圈后,考虑到珍味坊距离州府有不短的距离,谢贞就有意向在州府开一个甜品铺了。
仍是珍味坊旗下,只不过专门来卖点心饼干和小甜水,一些新品可以在此店率先试水。
不过和珍味坊的定位不同,这甜品铺更偏向于一个“网红店”。
州府里客流量大,百姓消费水平也高一些,对漂亮好看的点心和奶茶有稳定需求,再加上这牌子在贵女圈已经小有名气了,定价是要贵一点的。
考虑到珍味坊的小工也差不多出师了,她就直接把新店委派给了何时和柳儿。
开新店就怕在品控上砸了招牌,这两位优秀员工在把控品质上可是一等一的,不用太过操心。
再者,何时性格软些,柳儿则和他相反,相性就不错,配合起来干活说不定会有奇效。
虽然她没想要很大的店面,但具体落实起来也着实不是轻松的事。
官府报备,敲定位置,召集人手,培训员工,选择采购,装修铺面,预热营销,折扣优惠等等。
此外为了把控好甜品的品质,还要额外联系好供应冰块的冰窖,不可谓不麻烦。
虽然手下人很能干,但以上全部都是要给她过目一遍的。
幸好汪掌柜那边在她交出大纲后就没怎么让她操心过了,让她轻松了不少。
不然这些活计堆在一起,十个王熙凤都要被累趴下了。
正烦恼之际梅香却道:
“二爷说您累了,叫我不要喊,只跟宾客们推说您临时被官府叫走了,然后和闻管事一起接待了,要紧的事也帮记上了,说改日再处置。”
谢贞听着情不自禁笑了起来:“潜哥儿这么优秀啦?都能帮上我的忙了。”
梅香摇摇头:“潜哥儿虽然从来没接触过这些,可也没露怯,跟他们聊得可好了。
闻管事都在私下里跟我夸二爷灵秀又细致,哦,就是这碗汤圆都是他特意嘱咐我温在灶上的,怕您醒来饿呢。”
谢贞抓着调羹心里怪熨帖的。
这孩子真是、真是……
想了半天,谢贞脑子里突然诡异地蹦出一个词——贤惠。
吃完下床,收拾一场,知道闻六和鹤潜一道去了长街,谢贞也拉着梅香一起出门了。
索性无事了,这样热闹的日子不出门逛逛多可惜。
为庆祝疫病彻底被驱逐,县丞大人决定取消宵禁,恢复庙会和集市。
又恰逢浴佛日临近,这几日街头巷尾热闹非凡远超过以往。
暮色四合,灯笼逐次亮起,小孩子们拿着糖葫芦,爆米花和糖画,戴着香囊在挂满彩绸的商铺前跑来跑去。
长街上人头攒动商贩云集,有卖水粉胭脂吃食玩具的,也有杂耍唱戏喷火翻跟斗的,一应俱全,好不热闹。
从西域来的商人也弹着琵琶跳起舞来,引起看客的阵阵喝彩。
搭建在街头的戏台是最喧闹的。
自打知道这出戏的本子,竟是温仙姑依着梦游仙境的见闻编纂而成的,百姓们很早就开始翘首以盼了。
仙界故事初登场,谢贞没有选择直接开大,搞什么神仙啊蛇精啊掏心掏肺带球跑之类的,而是选择了保守牌——牡丹亭。
毕竟是经过时间认证的经典戏曲了,才子佳人浪漫的爱情故事也很契合节日氛围。
谢贞到的时候戏已经开了,台上旦角唱腔婉转含蓄,清丽缠绵,台下人声鼎沸,拍手叫好。
梅香小孩子心性,听了一会儿还新鲜,再听就待不住了,谢贞看她实在没兴趣,就叫她去街上转转买点东西。
剩下谢贞一个人,继续待了会儿,突然就想起来给潜哥儿拿的五色丝绦还在身上。
于是便踮着脚尖在人潮中视线穿梭。
找了半天没有看到,她便挤出人群往外走,走着走着戏腔渐远,水声渐响,就到了河岸边。
畅畅微风轻轻拂过,清凉中带着水汽,化解了刚刚待在人潮中的燥热。
因为四周挂着灯笼,倒也不十分暗。
谢贞循着光亮处处看去,只见鹤潜正倚着浓绿柳树席地而坐。
一腿支起一腿垂下,散漫慵懒,是难得一见的放纵姿态。
“找了你半天呢,原来在这里躲清闲,喏,把这个带好了,听说能有好运气。”
听见谢贞的声音,鹤潜抬起头看她,黑眸闪亮。
异常乖巧地任由她把丝绦塞到手心。
察觉到他盯着她的眼神安静到有些诡异,谢贞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散落一旁的紫砂小壶以及鹤潜身上淡淡的酒气。
居然还喝酒了?怪不得不说话呢。
河岸边温度低,谢贞怕他伤风,蹲下来摸了摸他的手。
鹤潜依旧乖顺地任她摸。
谢贞看他这么呆,唇角一挑,又狡黠地捏了一把他的脸才放开。
“有点凉,还是去叫几个人吧。”
然而就在谢贞低声嘟囔要起身时,鹤潜却突然一把攥紧了她的手腕。
“潜哥……”
谢贞被他的突然吓了一跳,然而鹤潜的掌心炙热又有力,一时也挣脱不开。
“……别走。”
“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河边温度低,谢贞总感觉鹤潜的身体有些微微发抖。
他直直地看着她,突然挨得很近。
像个小猫一样,用脸蹭了蹭她的手,然后——
捧至唇边轻轻贴了一下。
此时烟花盛放,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谢贞看着他清明的眼神微微一怔。
四目相对,一时寂静无言。
远处戏文飘来,杜丽娘对着春光唱着心事。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