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贞都忘记那天是怎么回去的了。
只记得她猛然抽手起身后,鹤潜安静又受伤的眼神。
好好的孩子养的养的突然被她养歪了,谢贞很需要缓缓。
然而她还等不及整理思绪,朝廷的赏赐就下来了。
为表彰谢贞的功绩,圣上决定封她为六品诰命,赐一“济世活人”牌匾,此外又赏珍宝财物绸缎良田若干。
阖府上下听着激动又欢欣,实在是没想到圣上的赏赐会是如此丰厚。
圣旨念完官员却没走,而是另外拿起一卷圣旨宣读,内容大略是召鹤氏子弟鹤潜即日启程回京袭爵。
潜哥儿?袭爵?
这圣旨一出,把一干人等都给整懵了。
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大老爷去世了,这爵位怎么排也轮不到潜哥儿啊?
谢贞还算稍微镇定一点,猜到可能跟柳氏在京城的活动有关。
鹤潜则是神情自若,跪地接过圣旨。
圣旨已下,谢贞来不及说些有的没的了,端起长辈的架势匆匆给鹤潜收拾了些行装。
担心他路上吃不好,谢贞去小厨房转了一圈,给他带上了封装好的炒米和烧饼,以及一缸柳儿做的肉酱。
鹤潜爱吃的点心和果脯也装了一些。
毕竟路途遥远,谢贞犹觉得不够。
思来想去,直接撸起袖子开始做方便面。
这东西应该挺好卖的,出个门带着很用得着。
但是做起来挺麻烦,谢贞就暂时还没打算把它推出去,等到后面人手有余力了再做打算。
切的细细的面条先上锅定型,放凉后用文火慢炸,面饼就出锅了。
接着把菠菜白菜萝卜玉米还有小葱通通切碎,除了小葱其他蔬菜都焯水,然后进行烘干处理。
若是寻常的晾晒,大概还需要个几日,幸好谢贞有烤炉很轻松就搞定了。
料包最简单,直接把盐、生姜粉、八角、辣椒、孜然等等研磨成粉末就成了。
最后一步也是最麻烦的一步——制作底料。
把牛油放入锅中化开后,放入各种香料。
炸出香味后把香料依次捞出,接着放入肉沫、姜沫、蒜沫、辣椒粉等,最后放在托盘里等待凝固切块。
熬了一夜,大体总算制备好了,又细细把东西都分装完毕。
简单跟潜哥儿说了泡面的流程,鹤潜深深地看着她,嗯了一声。
又道一句:“我走了,请嫂嫂务必保重。”
——这还是自昨日两人从河岸分别后第一次说话。
谢贞本以为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了,结果在车子走了一会儿后还是忍不住跑了两步。
“你在船上就别看书了,眼睛疼,还有要记得按时吃饭知道吗?”
远远地,鹤潜似乎掀开帘子看了看她。
等到整座马车渐渐化作了一个小黑点,谢贞这才收回目光。
——那时,她还以为鹤潜很快便会回来。
鹤潜走后一星期。
浴佛节那天,谢贞收到了那天同她攀谈的王公子带来的上门礼。
一只刚断奶的小白狗。
这是谢贞去王员外府上做客的时候一眼就看中的,可爱又乖巧,特意选来给鹤潜当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到了,鹤潜却迟迟未归。
谢贞把小狗抱在腿上,点点它冰凉的鼻头,握着它的爪爪晃了晃。
“你主人怎么还没有回来?”
鹤潜走后半个月。
珍味坊甜品铺正式营业了,有知府夫人宣传,几乎是一开业就立刻风靡了整个州府。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层因素,主要是这温桂娘眼下可是炙手可热的大红人,圣上钦点的六品诰命!
再听闻她那小叔子鹤潜已去了京城准备袭爵了。
这州府里还有比这一家子更出风头的人吗?
因而这火爆程度自然是非同凡响。
噱头搞得大,东西也是超乎意料的好,这甜品铺过了初期,竟然不见一丝衰势,红的都有些发紫了。
大街上三步一奶茶,五步一蛋黄酥,十步一冰粉,包装上通通印着珍味坊的logo。
开始何师傅和柳儿因为没有管理经验,顾客又爆满,搞得手忙脚乱的出了不少小意外。
后面也是迅速成长起来了,分工搭配默契十足,搞得有模有样的,谢贞一高兴立马给两位员工安排了分红。
不过……好像磨合的太好,两个人似乎碰撞出了爱情的火花,整日腻歪的要死,给谢贞发了好大一盆狗粮。
小白狗已经长大了许多,不过尚在赏味期,依旧十分可爱,活像一个玩偶。
谢贞没有给它起名字,就等鹤潜回来自己取。
摸着小狗毛茸茸的身体,谢贞突然就想到了她给鹤潜安排的那件披风。
太阳正好,想给他连带着铺陈一起翻出来晒晒,结果却没找到那件披风。
谢贞坐在天井下,面对着没有人气的院子。
突然就感觉,有点想鹤潜了。
鹤潜走后两个月。
柳氏带着胡嬷嬷以及一封信回来了。
——据说她是特意等到鹤顺昌和玉竹他们斩了首才回来的。
她看着谢贞的目光十分复杂,“这是潜哥儿让我带给你的信。”
她面有倦容,似乎苍老了许多,不等谢贞多问什么就回房休息了。
谢贞拆开信封,看着信,上扬的嘴角逐渐拉直。
……
时光就这么慢慢溜走。
京中偶尔会有鹤潜的消息传来。
说他拒绝了爵位,选择以科举入仕,被陛下大为赏识,赠予他文房四宝,命他进入国子监读书。
又说他才思敏捷善谋划,陛下破格在御书房召见他,多次与他谈论时政。
还说他于论辩时大放异彩,侯府出身却公开反对世家特权,逐渐被清流接纳……
活在传闻中仙气飘飘、活似文曲星下凡的鹤潜在谢贞这里倒是很接地气,每个月都会不厌其烦的捎来报平安的信件,风雨无阻。
内容倒是规规矩矩的,就是鸡毛蒜皮的日常小事,有时还会闲情逸致的夹些花瓣。
谢贞把这些信一一看完,收拾起来,但是却没有回过一个字。
收不到回信,那边也若无其事,照旧写照旧送。
……
柳氏回来以后,就安安静静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不再出门活动了。
约摸是京中腌臜事太多,也没再提给容哥儿迁坟的事,大有在临水县守一辈子的架势。
某日,她命胡嬷嬷喊了谢贞来。
谢贞本以为是要临近十五了,柳氏要和她商量给容哥儿祭祀焚香的事。
结果柳氏张口便是:“你只管如实回答我,现如今可有心仪的郎君。”
谢贞一怔,脑子里不知为何很快闪过一个身影:“……暂且未有。”
柳氏巡视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一息,点点头:
“好,自京城回来以后,我便时常感觉力不从心,了无生趣,早有削发为尼不问世事的念头……”
见谢贞神色微动似乎要说话,柳氏一摆手,继续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我已下定决心,不必再劝。”
“桂娘,自你协理管事后,内务井井有条不说,珍味坊也蒸蒸日上,鹤家的事也幸得你指点迷津,不然容哥儿的仇还不晓得何时能报。
能有你这般有魄力有主张的好姑娘做媳妇,实属是我们家的家门之福了。”
谢贞听着总感觉微妙。
果然柳氏的转折来了。
她缓缓握住了谢贞的手:“你年纪轻本领又大,寻常男人怕是也难以企及,能做大事的女子又怎么甘心屈居深宅高院?
我前半辈子过得浑浑噩噩,这几日头脑倒是十分清醒,我反复思量,待我离开以后,珍味坊和府邸都留给你,往后你照旧打理即可,若是有中意的人……”
柳氏顿了顿,目光恳切:“也全凭你的心意,不必再守着容哥儿了。
至于潜哥儿……唉,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忆及往事总觉得多有亏欠,故而请求皇上让他继承爵位。
可是潜哥儿却说,世家是皇上肉中刺,眼中钉,他一定要自己建功立业,在京城站稳脚跟。
这样才能无惧非议,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护任何他想护住的人。”
说到最后一句,柳氏直直地注视着谢贞的眼睛。
谢贞望着柳氏,内心已然是一团乱麻。
她以为潜哥儿当初选择留在京城是在刻意远离她,躲开她。
因而又伤心又失望。
她甚至忍不住自我怀疑,当时的她是不是表现得太夸张,把鹤潜伤到了,以至于他一定要去远离她的地方独自生活。
可是却没曾想到,潜哥儿竟然是这样想的。
无惧非议做任何想做的事?
这孩子,他怎么已经都想那么远去了……
谢贞心情很复杂。
柳氏继续道:“听说他最听你的,我且厚着脸皮烦心你照看着些,待他出仕后便可撒手不理。
京中凶险万分,这孩子心事又重,若是他有什么让你不如意之处,尽管训斥。
只是,万望你能不时捎些话,让这孩子不至于太孤单。”
“……”
谢贞望着柳氏,一时尴尬,一时怅惘。
尴尬在柳氏居然知道她和潜哥儿的事。
怅惘在事情进展到这一步,确实是再无转圜了。
往日之事她也没有资格替潜哥儿原谅。
想到往日还妄图修补二人感情,只觉得自己很傻。
这世间之事,真是强求不得,或许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谢贞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
谢贞走后,一室寂静。
柳氏阖了阖眼,忆起了京城发生的事。
在知道鹤潜拒绝掉爵位后,她不敢置信地跑去问他,然而任凭她如何激动,如何苦劝,甚至逐渐哽咽。
鹤潜却没一点回心转意的意思,只默默跪下。
“你、你是不是还在怨恨我,恨得连到手的爵位都要丢掉。”
“儿不孝,请母亲责罚。”
看着他神情恭谨,礼数周全无一挑剔的样子,柳氏却感觉到了一层无形的疏离横亘在她和潜哥儿之中。
她看着潜哥儿,久久没有言语。
她的儿子,眼神沉静平缓,像一条河流。
这条河流有自己的去向,也不再会为她而停留。
她无力地倒在椅子上,不无伤感。
“你眼下主意这么大,想来有自己的谋划,往后不要后悔便是了,事已至此,便随你去。
只是我这个做娘的总想为你多做些事,不求回报,权当我私心求个心安,莫要拒绝好吗?”
本以为等不到回应,结果鹤潜沉默一会儿,庄重地磕了个响头。
“儿心悦桂娘已久,若娘愿意成全,放还她归家,儿必定铭刻于心永世感念。”
面对这惊世骇俗的话,柳氏不可谓不震惊,结果到了最后,她还是应下了……
柳氏缓缓闭目,她捻动着佛珠,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