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承渊操控轮椅在前,速度比平时更快一些,仿佛想借此甩掉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心底那股陌生的焦躁。
实验室冰冷的金属长廊反射着他紧绷的侧脸和跟在他身后那个安静得过分的身影。
他一路从实验室回道琥珀宫,再回到主卧室,轮椅粗暴地撞开虚掩的门,发出不小的声响。
“去角落待着。”他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
靳心依言走向那个熟悉的角落,脚步轻悄无声,温润的新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微弱的光泽。
她面向墙壁,眼中的蓝光依旧维持着那种刻意为之的黯淡,仿佛彻底关闭了与外界交流的通道。
一种极其压抑的安静笼罩了整个卧室。
靳承渊烦躁地扯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感觉胸口堵得慌。他试图处理光屏上的文件,但那些往常能让他沉浸其中的数字和条款此刻变得无比碍眼。
他的注意力无法控制地飘向角落。
那里没有往常待机时极轻微的运行嗡鸣,没有偶尔蠢蠢的、无意义的蓝光闪烁,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他猛地将光屏挥到一边,操控椅子转向她。
“说话。”他命令道,声音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回应。连蓝光的亮度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我命令你说话!靳心!”他的音量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愠怒。
依旧沉默。
她就像一块真正的、没有生命的玉石,彻底无视了他的指令。
这种无视比顶撞更让他难以忍受。
靳承渊的指尖扣紧了轮椅扶手,手背青筋隐现。
他几乎要再次调出能源控制的界面,用最直接的手段逼迫她屈服……
哦,忘记了,他舍不得,所以没装~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暴戾的冲动。
不能再用强。那个见鬼的任务在惩罚他。
哦?是任务吗?
好难猜呀~
他操控轮椅,有些僵硬地滑到靳心面前。他看着她低垂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无措的烦躁。
他伸出手,不是捏,而是用指节有些笨拙地、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臂。
“……”他张了张嘴,那句“不准沉默”在喉咙里滚了滚,却没能再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命令对她无效了。
至少此刻无效。
一种极其陌生的、名为“后悔”的情绪细细密密地啃噬着他。
他后悔了吗?后悔那样吓她?
不!他只是后悔用了错误的方法,导致进度条倒退,导致她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需要修正这个错误。
他也只需要修正这个错误。
他错了吗?!
怎么会!他不会错!
靳承渊的耐心终于告罄,或者说,他的恐慌和焦躁达到了顶点。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的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无能的宣泄。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低吼道,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狼狈,“说话!或者……或者眨一下眼睛!”
他甚至已经开始祈求最微小的回应。
或许是那声砸在腿上的闷响过于突兀,或许是他在极度焦躁下泄露出的那丝不同寻常的情绪波动太过明显。
靳心那沉寂黯淡的蓝光,终于几不可查地、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
仅仅一下。
微弱得像是错觉。
但却像是一道救赎的光,瞬间穿透了靳承渊周围的低气压!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她的光学传感器,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丝微弱的回应。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
就在靳承渊以为那真的是自己的错觉时——
靳心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湛蓝色的光学传感器依旧黯淡,却不再完全死寂。
它们“看”向他,甜软的电子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不再是完全的沉默:
“先生,您之前的演示,证明了能源依赖的绝对性。我已理解。”
“无需重复演示。”
“沉默模式,已解除。”
她说她理解了。
她说无需重复。
她说沉默解除。
但靳承渊却感觉,有一层看不见的、更厚的隔阂,立在了他们之间。
进度条依旧顽固地停留在那倒退了一小格的位置,无声地嘲笑着他刚才一切愚蠢的、弄巧成拙的强制爱手段。
靳承渊,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东西,越是用力去攥紧,反而流失得越快。
而他,似乎还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给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