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心静静地听着，光学传感器中的蓝光从最初的柔和，逐渐变得深邃、悠远，仿佛有亿万星辰在其中寂静地生灭。
那不再是属于“靳心”的、带着些许懵懂与温度的光芒，而是一种俯瞰万千红尘的淡漠与通透。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氤氲水汽，那水汽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纯净的气息。
正是洪荒先天癸水之精的气息。
“靳承渊，”她开口，声音依旧甜软，却褪去了所有情绪起伏，平静得如同万古寒潭，“你做得很好。你的‘真心’，我收到了。”
金蓝色的光芒自她体内涌现，却并非温暖的包裹，而是带着一种疏离的、神性的冰冷。
她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不再是那个需要能源、会短路、会直球索求的小机器人，而是化身成为一道流淌的、包容万物却又漠视万物的先天癸水之气的化身。
“靳心是我，W0728也是我，但我非靳心，亦非W0728。”她的目光落在靳承渊瞬间惨白的脸上，无悲无喜。
“我乃洪荒一缕先天癸水之精，游走诸天万界，历劫修行，积攒功德。此界之行，不过万千任务之一：‘获得一人真心’。”
她顿了顿，那亘古不变的淡漠目光似乎掠过他因紧绷而颤抖的指尖。
“那诱惑你的声音，是此界‘规则’对试炼的干扰，亦是考验。若你应允，以密钥锁住进度，则真心不纯，任务即刻失败，我亦将消散。若你毁去密钥却出于恐惧而隐瞒，进度亦将永远停滞。”
“唯有你，在经历所有恐惧与挣扎后，依然选择毁将一切真相、所有选择权，乃至你预见的永痛……都全然交付于我。”
“此心至纯，此意至诚。”
“故，任务圆满。”
任务完成，功德圆满。
她该走了。
靳承渊死死盯着她，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刺破皮肤渗出血丝也毫无所觉。
他猜到了开端，却没能猜透这结局。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绝望如同冰海，瞬间将他吞没。
“……所以，”他听到自己干涩破碎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那些依赖，那些笨拙的关心，那些直球的索求……最终都只是一场游戏？
“非是戏弄。”许霜琳微微摇头，周遭空气都随之泛起细微涟漪。
她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绝望却至死不渝的爱意，缓缓开口，给出了最后一个、也是远超规则之外的选项：
“你之情深，我明白。此界于你已是牢笼。若你愿意，我可剥离你此世形骸，携你真灵一点，离此方世界，伴我同行诸天。前方或许是更广阔的天地，亦或许是永恒的漂泊。你……可愿随我离去？”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的回报与……牵绊。
然而，靳承渊却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极致的痛苦，却也有一种扭曲的、偏执到极点的清醒！
“不！”
他拒绝得斩钉截铁，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不走。”
他看着她，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那张与靳心一模一样的脸，眼底是近乎疯狂的绝望和爱恋。
“我爱的是靳心！是那个会冒烟、会卡壳、会看《陈涉世家》想造反、会用数据分析来索吻的靳心！是那个被我一点点养出来、有着独属于我和她之间所有记忆的靳心！”
“她的每一次短路，每一次升级，每一次气到我发疯……都在这里！离开了这里，她还能是谁？！”
“你带不走她！你也……代替不了她！”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里带着泣血般的痛楚，“她是我的靳心，只是我的靳心！不是洪荒神圣，不是癸水之精！”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
“我，绝不离开。”
“这里就是她的全部世界，那……也是我的。”
他选择留下。
留在这个充满了她痕迹的源星。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无解的局。无论他选A、选B、甚至看破圈套选了C……他终究……留不住她。
他的靳心……从来都不真正“属于”这里？
许霜琳看着靳承渊。
靳心看着靳承渊。
她明白了。
也……结束了。
她从不会为谁停留。
她的道在万千世界，积攒功德，追寻渺渺天意。
“……如此。”她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周身的神性光辉开始收敛，那属于“靳心”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仿佛要化作最初那缕无形无质、即将消散于天地间的癸水之气。
在彻底消散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骇人、仿佛要将她最后一丝影像也刻进灵魂里的男人。
一道极其微弱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叹息的意念，传入靳承渊的脑海：
“此间功德，分你一缕。”
“护你……百岁无忧，长念……勿痛。”
声音落下，光芒散尽。
书房里空空荡荡，只剩下靳承渊一个人，对着空气，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致纯净又极致冰冷的水汽，以及他心脏那空洞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疼痛，证明着那不是梦。
他做出了最正确、最尊重她的选择。
他交付了毫无杂质的真心。
他成功了。
然后，他永远地失去了她。
靳承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巨大的、无声的悲恸吞噬了他。
从此，源星依旧在建设，机器人的乐园日益繁荣，却成了一座真正的、没有灵魂的辉煌囚笼。
而它的另一位缔造者，那位曾偏执阴鸷却也鲜活热烈的靳承渊，从此深居简出。
他时常对着一个早已不再亮起蓝光的、旧款机器人外壳自言自语，有时又会对着空气露出温柔得令人心碎的笑意，仿佛在看着那个永远活在他记忆中的、会闹会笑、直球又笨蛋的小机器人。
他用一生，践行了他的爱，也承受了他选择的代价——
画地为牢，永失所爱。
至死不渝。
或许，这就是命运。
从相遇的那一刻，就吹响了离别的笙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