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结束后,日子又像小溪一样平平淡淡的往下流淌。
人们的生活还是吃饭,睡觉,和畸变体战斗。好像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但好像又有些变化。
毕竟越来越多的人吃得上自然食物了,自从出现以来就以难喝著称的营养液似乎一夜之间好喝起来了。
更多人在空地上重新建起高矮不一、错落有致的房子,作为自己的居所,时隔多年,人们终于从当初保护了自己又囚禁了自己的蜂巢一样拥挤灰暗的塔里走出来了。
也许不必太久,三年?五年?这些曾经坚不可摧的堡垒就会随着居民的离开慢慢老化,腐朽,变成新纪元里小孩子们课本上一个令人费解的知识点。
时间,就是这样又健忘又刻骨铭心。
和畸变体的战斗,虽然也有伤亡,但从你死我活的斗争中解脱出来的人们显然对这项审判运动耐心十足,对待新诞生的族群也抱有很大的宽容。
不过,权利,领土,资源的斗争无论到哪里都不会少,薇拉每天都得埋在如山似海的公文堆里。
幸而经历过影烬的洗礼,这个千疮百孔的星球上的生灵还并没有达到饱和,一切矛盾都在可调和的范围之内,至于后面的历史会走向哪儿?
薇拉想,历史最迷人的地方不恰好在于它的未知与不确定吗?
在这些许许多多的变与不变中,最显眼的是陆昭野。
他似乎时刻处于警惕状态,时时刻刻都要和薇拉黏在一起,寸步不离,简直达到了草木皆兵,杯弓蛇影的地步。
如果告诉年少的陆昭野,未来你会遇到一个令你神魂颠倒的爱人,她会与你志同道合,并肩作战,然后离你而去,接着,你们会在十年后重逢,一起完成共同的理想。
那他会相信,并且会期待自己的爱人。
但是,你如果告诉他,她的离开会让你自暴自弃,自我放逐,放弃曾经的理想与抱负,无止境地沉沦在永失所爱的痛苦之中,即使重逢,即使再次得到,也无时无刻不活在再次失去的忐忑与恐慌当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陆昭野不会相信,他还会说:“这绝不可能,如果这样,那就让我不要遇到好了!”
“我绝不会放弃追逐自己的理想,身处黑暗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放弃追逐光明!”
薇拉是很忙碌的,陆昭野跟着她的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在角落里默默看着她,看着她舌战群儒,看着她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看着她一锤定音,乾刚独断……
他爱这样的小明(薇拉,也就是纪明疏),但他的脑子却止不住地胡思乱想,会不会有一个世界,他不会遇到小明,这样,他就不用一直患得患失,辗转反侧,昼夜难眠。
倘若他没得到过,他就不必痛苦,不必恐惧失去,不必面目全非变成另一个模样。
可是,一想到从没认识过小明,陆昭野的心仅仅在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刻就快碎了。
她不认得我,不记得我,不爱我。
铺天盖地的恐惧和痛苦紧紧攥住陆昭野的心脏,粘腻的苦水灌入胸腔肺腑,如有实质的疼痛快让人窒息。
也好,纵然他是她生命中微不足道的过客,纵然他注定不能长久相伴于她,也曾获得她的垂怜,也曾与她有一段动人心扉的美好。
足矣。
足矣吗?
疯涨的爱欲与占有永远不会满足,可他愿意因她为自己画地为牢,静静,等候。
像是有什么神奇的感应,陆昭野忽然回头,果然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爱人。
薇拉身着执政官的常服,剪裁合体的服饰不但没有增加她身上的距离感,更衬得她有种怜爱世人的神圣。
这就是薇拉,是纪明疏,是小明,是所有人的灯塔,是有情又无情的神明。
几乎是一瞬间,陆昭野的眼里就盈满了泪水,闪着莹莹的光芒,像是缓缓流动的星河,他的嘴边,极慢,极慢地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要道别了?
那要笑的好看些呢。
要让她记得久一些呢。
薇拉的视野极好,陆昭野的一举一动在她眼中分毫毕现。
忽然心里就软软的,像是棉花糖被调皮的小孩按下去一个浅浅的痕迹。
下一秒就要消散了,却还是按的棉花糖酸酸的。
罢了,修仙本修心,随心而为哉!
修真无岁月,弹指百年间,陪他白头又如何?
“昭昭,你愿意和我做一世的夫妻吗?”
脑海中千言万语都被鼓噪的心跳淹没,陆昭野只听自己声音艰涩地道:“愿意!我愿意!昭昭愿意!”
好丢脸,好不稳重。
不过,无妨。
神女本无心,垂首怜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