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盛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公区,氛围一如往常,高效而静谧。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为纤尘不染的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宋砚宁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指尖飞快地敲击键盘,处理着最后几封邮件。
她身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唇角习惯性地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柔和弧度。
七年时间,早已将那个从福利院走出来的敏感孤女,打磨成嘉盛集团总裁傅承屿身边最不可或缺的存在。
现在,她是长袖善舞、能力超群的第一特助宋砚宁。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无懈可击的职业铠甲下,藏着怎样一场持续了九年的、无声的海啸。
而这场海啸,在一周前,收到了最后的退潮通知。
她亲耳听到傅承屿在电话里,用那种她从未听过的、带着些许妥协与温和的语气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妈,订婚宴的事情您和林家商量着办就好,我这边没问题。”
林眠。
这个名字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精心维持了九年的气泡。
幻想终归是幻想,她这只一直围绕着恒星旋转的卑微卫星,到了该脱离轨道,避免在恒星正式归属他人时被引力撕碎的时候了。
邮件发送成功。
她移动鼠标,利落地点开内部OA系统,找到“离职申请”模块。
填写,提交。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心底那个空洞呼啸着,却被她用更强的理智死死压住。
她需要体面,更需要自救。
【离职申请已提交,等待直属上级傅承屿审批】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提示,宋砚宁端起手边的咖啡,轻轻啜了一口。
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底那点细微的颤栗。
要结束了,她想。
从十九岁在大学礼堂惊鸿一瞥,认出他是当年那个耳后有着小红痣的救命恩人开始,到后来拼尽全力转专业、进嘉盛,一步步走到他身边这七年……
整整九年的暗恋。
终于要划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柔肠百转,千般愁思,万般不舍是时候写下结尾了。
而《樱花树下》的成功,不过是恰好为她提供了离开的契机。
“宁姐,傅总下周去伦敦的行程草案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新来的助理秘书小周探头过来,语气恭敬。
“好的,我稍后就看。”宋砚宁微笑回应,声音温和而有力,“另外,小林,麻烦你通知一下HR的Vicky,稍后我需要和她沟通一下新特助的招聘标准。”
她必须走,而且必须走得漂亮,不能给他留下任何烂摊子,这是她对自己专业性的要求,也是对她这九年感情最后的祭奠。
小林略显惊讶,但立刻专业地点头:“明白,我马上联系。”
宋砚宁看着小林离开的背影,眼神微黯。
傅承屿需要一个得力的特助,而嘉盛,从不缺人才。
她走了,自然会有人补上。这个世界,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而停止运转。
就像她那份刚刚签下巨额版权合同的《樱花树下》,故事里的悲欢离合再动人,书外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
而他的世界,即将迎来名正言顺的女主人,那里,没有她的位置。
内线电话响起,是傅承屿专线。
宋砚宁深吸一口气,接起,声音是惯常的平稳悦耳:“傅总。”
“宋特助,进来一下。”傅承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舒缓,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
“好的。”
她拿起打印好的纸质版辞职信,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那扇象征着集团权力核心的红木大门。
经过开放式办公区时,几位同事抬头向她微笑致意,她均点头回应,姿态无可挑剔。
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入。
傅承屿正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背影挺拔,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
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连发梢都透着养尊处优的精致。
他对着电话那头简短地交代了几句,语气是那种久居上位的举重若轻。
宋砚宁的心微微抽紧,她不禁猜想,电话那头,是否是那位即将与他携手一生的林小姐?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宋砚宁身上,也看到了她手中那份显眼的辞职信。
傅承屿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回办公桌后,姿态闲适地坐下,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示意她也坐。
“OA我看到了。”傅承屿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个人职业发展?说说看,是哪家给出了我嘉盛都给不起的条件,还是我这边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屈才了?”他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般的笑意,眼神却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核心。
这是一种基于绝对自信的游刃有余。他或许会因得力助手的离开而感到不便,但绝不会因此慌乱。
他的世界太大,一个特助的离职,只是波澜微兴。
宋砚宁将辞职信轻轻推到他面前,迎上他的目光,笑容得体,无懈可击。
“傅总说笑了。在您身边七年,学到的东西远比任何头衔和薪水都珍贵。只是单纯觉得累了,想换个环境,试试更多的可能性。”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真诚,“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的信任和提携。”
她给出的理由半真半假。
累是真的,心累。
想尝试新可能也是真的,只是这“新可能”里,不再有他。
此刻,是她为自己选好的退场时间。
优雅、沉默又体面。
傅承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这是一个审视和思考的姿态。
他沉默了几秒,办公室内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累了可以休假。环球旅行,三个月够不够?费用公司出。”他开口,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或者,如果你觉得特助的位置局限了你,集团旗下新成立的战略投资部,正缺一个能掌舵的人。砚宁,你的能力,只做一个特助,确实有些可惜。”
这不是卑微的挽留,而是基于对她价值的清晰认知和自信能提供更好平台的成熟男人的提议。
实权岗位,直接掌舵一个部门,这是对她在嘉盛七年贡献的最高认可,也展现了他作为决策者的魄力。
他给出了他认为最优厚的条件,试图解决她所谓的“疲惫”和“局限”。
宋砚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理智、强大、知人善任,永远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也正是这样的他,让她仰望了整整九年,却从不敢僭越半步。
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他给不了,也永远不会知道。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笑容依旧完美,目光却更加坚定:“傅总,您的提议非常诱人。但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她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
“我想尝试的,是离开嘉盛体系之外的的可能性。或许会搞砸,但我想试试。”
试试在没有你的天空下,我能不能飞翔。
傅承屿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语里的决心有多坚定。
片刻后,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轻得仿佛是错觉。
他点了点头,恢复了决策者的果断:“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拿起笔,在纸质辞职信上签下名字,动作流畅潇洒。
“OA流程我会批。三十天交接期,把工作理顺,尤其是新特助的人选,你亲自把关,找HR和我最终面试。”
即使她离开,他依然信任她的专业判断,这是他对她工作能力的最大肯定。
“请您放心,我会处理妥当。”宋砚宁站起身,微微躬身。
任务完成,姿态完美。
“嗯。”傅承屿已经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目光低垂,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人事变动,“去忙吧。”
“是,傅总。”
转身,离开。
关上门的那一刻,宋砚宁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
走廊尽头,那盆她精心养护的樱花盆栽,花期已近尾声,粉白的花瓣正悄然飘落。
九年暗恋,七年陪伴,最终不过是一封签了字的辞职信,和三十天的交接期。
她弯起唇角,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很好,这就是她想要的结局。
专业,体面,不拖泥带水。她用七年的专业素养,为九年的无望暗恋,画上了一个冷静自持的句号。
只是心口那处空了九年的地方,为什么在终于获得自由时,却感到了更深的寂寥?
或许,是因为那棵名为“傅承屿”的树,在她心里扎根太深,如今要连根拔起,注定会带出血肉,留下一个需要漫长时光才能填平的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