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市的这半年,是姜临成年后罕有的、真正意义上的长假。
起初是陪伴重伤初愈的姜辰,后来便成了弥补过往缺失的家庭时光。姜家那座曾经让她感到压抑束缚的大院,如今也显露出温情的一面。
晚餐时分,长条餐桌不再遵循严格的食不言规矩。
母亲会细心地为她盛一碗汤,念叨着她在深市肯定不好好吃饭。
父亲虽然话不多,但会默默把她喜欢的菜挪到她面前。
大哥姜彻会和她讨论几句宏观经济,二姐姜昀则会拉着她谈科技发展趋势。
连最跳脱的姜钰,也收敛了毛躁,会绘声绘色地讲些部队里的趣事,眼神亮晶晶地问她公司又搞出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这种被家人环绕的温暖,是她多年来在商海搏杀中几乎遗忘的感觉。
她甚至有空暗中出手,协助沈曼青在京圈复杂的人事网络中,干净利落地完成了权力的更迭与巩固。
沈曼青在事成后只发来一条信息:“就知道你闲不住。谢了,回头请你喝酒。”
然而,温馨的表象下,总有不和谐的插曲。
作为27岁的单身人士,催婚,成了父母每日的必修课。
姜临真没看出来她沉默寡言的老父亲竟然也是这么一个罗里吧嗦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叨叨催婚地人。
“临临,你看隔壁李叔叔家的女儿,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王伯伯家的侄子刚从国外回来,青年才俊,要不要见见?”
“一个人事业再成功,总得有个家庭啊……”
起初,姜临还能耐心解释,或者半开玩笑地搪塞过去。
但日复一日,那种被纳入既定人生轨道的压力,让她逐渐又感到窒息。
家,依旧是港湾,却也开始像一座用关爱编织的、温柔的牢笼。
真不知道大哥二姐怎么受得了的,莫非他俩就这么幸运,一介绍就介绍了个真命天女/子。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母亲又开始新一轮的“攻势”,甚至拿出了几张精心筛选过的“青年才俊”照片。
姜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听着母亲絮絮的念叨,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意识到,这里很好,但已经不是她能长久停泊的港口。
第二天,她便订了机票,没有回深市,而是飞向了西南边陲一个名字都陌生的小镇。
那里,她的发小,同样出身世家却一头扎进文艺片领域、在国际上拿奖拿到手软的往日的叛逆少女,如今的大导演许微正在那里拍摄新片。
深市,“云麓文枢”顶层的办公室视野极佳,却莫名显得有些空荡。
江屿站在窗前,听着助理汇报着姜总短期内不会回深市,而是去了一个西南小镇“休假”的消息。
他眼底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一股浓重的失望攫住了他。
他精心准备的、关于公司新阶段发展的汇报,他暗自设想的、或许能拉近一点点距离的契机,全都落空了。
江屿摩挲着口袋里那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他挑选了很久的、并不张扬却价值连城的胸针。
他不敢送戒指,连表白的话语都反复斟酌,生怕越界,连现在这样能偶尔见到她的机会都失去。
他知道自己近乎痴心妄想,哪怕只是做一个不被公开承认的、隐秘的存在,他也甘愿。
可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连这样微弱的机会,似乎都不打算给他。
西南小镇,与京市的庄重、深市的繁华截然不同。
这里时光缓慢,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清香和淡淡的烟火气。
姜临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和牛仔裤,住在许微剧组包下的简陋招待所里,拒绝了任何特殊照顾。
没人知道她是那个搅动风云的商业巨擘。
剧组里的人只当她是导演的好友,一个气质特别、话不多的“临姐”。
在剧组的时光让姜临见识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许微。
这天下午,姜临搬着小马扎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许微拍摄一场关键的对手戏。这场戏需要演员在瓢泼大雨中完成一段长达三分钟的长镜头,情绪跨度极大。
“卡!”许微突然从导演椅上站起来,眉头紧锁,“不对,完全不对。”
她快步走到演员面前,语气严厉却不失耐心:“你现在的表演太刻意了。这场雨戏要的不是撕心裂肺,而是要演出那种被生活一点点磨平棱角的无力感。”
说着,许微竟然直接走进雨中,亲自示范起来。
她任由雨水打湿全身,却在雨中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到没有?这种笑中带泪的感觉,才是这场戏的精髓。”
全场工作人员似乎也都见怪不怪。
姜临看着在雨中完全投入的许微,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们一起在雨中奔跑的画面。
那时的许微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为了想要的东西可以不顾一切。
拍摄结束后,许微浑身湿透地走过来,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对姜临咧嘴一笑:“怎么样,大总裁,见识到我们拍戏的辛苦了吧?”
“你一直都是这样,”姜临递给她一杯热姜茶,“为了想要的可以拼尽全力。”
许微耸耸肩:“这就是我的战场啊。就像你在谈判桌上一样。”
她每天睡到自然醒,有时不看许薇拍戏,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古镇的青石板路边,看人来人往,看猫狗打架,一坐就是一下午;
或者跟着当地人去赶集,用生硬的方言讨价还价,买一堆稀奇古怪的当地小吃和纪念品。
姜临脸上不再有商场上的锐利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平静与松弛。
她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太阳雨而拉着许微在屋檐下大笑,也会在深夜和许微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点当地自酿的米酒,聊童年糗事,聊艺术与商业的冲突,聊生命中那些求而不得与阴差阳错。
一次,许微拍一场夜戏,她在旁边等着,顺手拿起剧组道具组废弃的边角料,灵巧地编起了当地特色的彩线手绳。
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手指翻飞,专注得像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创作。
那一刻,她身上没有任何“总”的影子,只是一个在享受片刻宁静与手工乐趣的普通人。
江屿在深市,只能通过一些极其偶尔流传出来的、模糊的剧组路透照片,看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她坐在矮凳上晒太阳,眼神放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和导演许微勾肩搭背,笑得毫无形象。
那样的她,陌生又遥远,却更加深刻地烙印在他心里。
他按捺住所有冲动,只是更加努力地工作,将自己投入到无尽的工作中,等待着,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合适的时机。
他拥有的名望、财富、地位,在她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好,好到有一天,能稍微配得上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