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小镇的时光仿佛被拉长,黏稠而宁静。
姜临跟在发小许微的剧组里,像个彻底的闲人,享受着脱离原有轨道的失重感。
直到那天下午。
许微正在拍一场难度很高的独角戏。
一个当地少女在得知亲人噩耗后,从麻木到崩溃的漫长过程。饰演少女的演员是当地艺校找来的学生,模样清秀,但反复几次都不得要领,情绪要么流于表面,要么干脆进不去,急得许微差点摔了对讲机。
就在一片低气压中,一个负责给剧组送饭的当地小姑娘怯生生地举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对许微说:“导演……我……我好像知道她该怎么演……”
全场目光聚焦过去。
那女孩十八九岁的年纪,皮肤是常年劳作的小麦色,手脚因为紧张而不知该往哪里放,眼神里却有种未经雕琢的清澈和一种奇异的、试图理解角色的专注。
许微正在气头上,本想呵斥,却被姜临按住了手臂。
“让她试试。”姜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那女孩被推到镜头前,没有化妆,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
场记板敲下,她沉默地站在那里,起初只是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悲恸,肩膀微微颤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精准地传递出那种被巨大悲伤碾过后的空洞与绝望。
许微盯着监视器,眼睛越来越亮。
“卡!”她喊了一声,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就是这种感觉!你叫什么名字?”
“李……李敏。”女孩怯生生地回答,脸上还挂着泪痕。
姜临站在许微身后,静静地看着那个叫李敏的女孩。
她打听了一下,李敏家境贫寒,学习成绩一塌糊涂,据说脑子不太“灵光”,早早辍学在镇上打零工补贴家用。
可就在刚才,她在镜头前展现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充满生命张力的表演灵气,让姜临仿佛看到了一块被尘土掩盖的稀世璞玉。
一种久违的、类似于当年发现江屿时的玩心与造神欲望,悄然升起。
只捧出一个男神怎么够?她要再亲手打造一个女神,一个与江屿那种精致、冷感、受过严格训练的气质截然不同的,带着泥土芬芳与野生力量的女神。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离开小镇前,找到了李敏和她那愁苦的父母,留下了一张名片和一句承诺:“想演戏,改变命运,就来深市找我。我叫姜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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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深市,重返“云麓文枢”,姜临身边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眼神怯懦却又暗藏星火的少女李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江屿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他站在自己宽敞的练习室里,听着经纪人小心翼翼地汇报,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天塌了。
她亲自带回来的人……第二个艺人。
一种灭顶的恐慌和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靠着墙壁才勉强站稳,脑海中闪过无数混乱的念头。
是谁?什么样的人?能让她再次亲自出手?
直到听说是个女孩子,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才席卷而来。
是女孩子……还好,是女孩子。
他拼命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嫉妒和不安。
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冷笑:性别从来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她再次将那种专注的、塑造“神”的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人。
姜临不是没有察觉到江屿那边骤然降低的气压和几次欲言又止的试探。
他看向李敏时,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关切,有审视,但更深层处,是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被威胁到专属地位的警惕与落寞。
姜临心中了然。
这份过于沉重的情感,她并非毫无感知,但他不挑明,她乐得装傻。
直接拒绝?人家什么都没说,她难道要自作多情地去说“你别喜欢我”?那才真是可笑。
而且,她也觉得江屿对她只是感激,他终究有一天会明白的。
姜临的策略简单而明确:疏远。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亲自去江屿的练习室看一眼,不再会就某个具体细节与他长时间讨论。
关于他的工作安排,更多通过连景和团队下达。
她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对李敏的“改造”中。
为她请最好的表演老师、形体老师,亲自带她观摩电影,分析角色,甚至过问她的文化课补习。
她看着李敏从那个土气怯懦的小镇女孩,一点点褪去外壳,眼神里的灵气愈发逼人,就像在打磨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江屿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刻意的距离。
他试图用更出色的工作表现来吸引她的注意,他交出的成绩单越来越漂亮,商业价值一路攀升,稳坐顶流之位。
可他能见到她的机会却越来越少,偶尔在公司遇见,她也只是公事公办地点点头,那目光平静得让他心慌。
江屿知道她在疏远他。
他未必不清楚这疏远背后的意味,但他宁愿自我欺骗。
也许她只是太忙了,也许是因为李敏是新人需要更多关注,也许……
他不敢深想那个最可能的答案,只能将那份日益炽热的情感更深地埋藏起来,用工作麻痹自己,同时,不由自主地,将更多的目光投注在那个被姜临亲自带在身边、仿佛承载着她新宠爱的女孩身上。
深渊科技的程澈有一次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里的同情,让江屿更加烦躁。
而姜临,则沉浸在“造神”的新游戏中,乐此不疲。
李敏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带给她的挑战和乐趣,暂时冲淡了其他纷扰。
至于江屿那点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思,在她看来,如同窗外偶尔飘过的云,看见了,也就看见了,终会随风散去。
她现在,没空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