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的夜,霓虹闪烁,如同流淌的金属与光构成的河流。
姜临刚处理完有关江屿的绯闻,又从一场推杯换盏的应酬中脱身,靠在劳斯莱斯质感冰凉的后座皮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随身带的、用来定神的小叶紫檀珠子。
车子驶入一条连接着浮华新区与破败老城的昏暗辅路,一道瘦削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阴影里踉跄冲出,直直扑向车前!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的静谧。
“怎么回事?”姜临蹙眉,声音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车前,一个看起来至多十八九岁的少年正用力拍打着车窗,脸色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得吓人,额角带着新鲜的擦伤,嘴角也破了皮,渗着血丝。
他穿着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旧外套和牛仔裤,浑身上下透着穷困潦倒的气息。
然而,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翻滚着惊惧、绝望,以及一种近乎动物本能的、向唯一可能的光亮求救的渴望。
“求求您!开开门!救救我!有人要抓我!”他的声音隔着车窗,破碎而颤抖。
姜临的目光越过他,看到巷口追出来的几个彪形大汉,眼神不善。
她心底冷笑一声。
这种戏码?在老城区与新城区的交界处,精准地扑向一辆价值不菲的豪车?穿着刻意营造“凄惨”效果的旧衣服,配上那张足够惹人怜惜的脸蛋……
是哪个心思活络的新人,或者小作坊想出来的、妄图一步登天的新招数?演技倒是有几分,这惊惶的眼神,比李敏初见她时还要逼真。
“开门。”她淡淡吩咐,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冷漠。
车门解锁的瞬间,少年像一尾滑溜的鱼钻了进来,本能地蜷缩在座位下的阴影里,身体因恐惧而微微战栗,带来一股廉价的皂角味和淡淡的……
可能是打工沾染上的油烟气息。
追来的人围住车,用力拍打车窗,骂骂咧咧:“里面的!把那小兔崽子交出来!他欠了我们老板的钱!”
姜临甚至没有降下车窗,助理已经下车处理了。
那几人气势一窒,看了眼车标和她身后那辆沉默的保镖车,嚣张气焰收敛了些,但依旧不依不饶:“他偷了东西!还打伤了我们的人!”
偷东西?姜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剧本还挺全。
助理很快处理好,车子平稳驶离,身后还隐隐传来咒骂声。
车内,少年慢慢从座位下抬起头,惊魂未定,苍白的脸上因为刚才的蜷缩憋出了一点不正常的红晕。
他看着姜临,非常努力地平稳呼吸,然后极其郑重地、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说:“谢……谢谢您救了我。”
姜临靠在椅背上,重新捻动手里的珠子,目光如同手术刀般落在他身上。
从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到洗得发白的衣领,再到那双因为用力握着拳头而指节泛白的手。手指上有不少细小的伤口和薄茧,不像是演戏能做出来的。
“救?”姜临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玩味,“我看起来像慈善家?”
少年愣住了,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姜临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十万。帮你解决麻烦的酬劳。现在,付钱。”她故意把金额说高,想看看他的反应。
少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脑袋耷拉下去,肩膀也垮了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有钱……一分都没有……”
“哦?”姜临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那你说,我是不是该调头,把你送回去?或者,直接送你去警局?盗窃,伤人,罪名不小。”
“不!不能去警局!”少年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触及到某种软肋的惊慌。
“我……我不能有事……我妹妹还在家等我……”他脱口而出,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紧紧闭上了嘴,眼神里充满了懊恼和更深的无助。
妹妹?姜临捻着珠子的手指微微一顿。这倒是个新信息。是剧本的一部分,还是……
“所以,你打算怎么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姜临换了个方式,好整以暇地问,仿佛在逗弄一只落入陷阱的幼兽。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挺直了单薄的脊背,看向姜临,眼神虽然依旧带着怯意,却有一种异常的执拗和认真:“我会还您钱的!我叫苏辞,十万,我一定会还给您!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我可以写欠条,把身份证抵押给你!我可以打工,做什么都可以!求您别把我送回去,也别报警!”他从那件旧外套的内袋里,摸索出身份证、一个薄薄的、塑料封皮的笔记本和一支快没水的笔,动作笨拙却异常郑重地,想要写欠条。
看着他这副模样,姜临心底那“碰瓷”的断定,产生了细微的动摇。
那笔记本的破旧,那支快写不出字的笔,还有他提到“妹妹”时那一瞬间无法伪装的惊慌……似乎不完全是演技。
但,那又如何?身处淤泥而不染?
她不信。或许只是演技更高明,背景故事编得更周全而已。
“苏辞,是吗?”姜临念出他的名字,看着他瞬间绷紧的身体,慢悠悠地说,“钱,你可以慢慢还。不过,利息,按我的规矩算。从今天起,你欠我十万。记住这个数字。身份证就不要了。我擅长要债。”
苏辞看着她,没有一丝被刁难的不满,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般,重重地点头,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种纯粹的感激:“谢谢您!我记得!我一定会还清的!”
看着他这副感恩戴德、仿佛接下了什么神圣使命的样子,姜临靠回椅背,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
是真是假,试试就知道了。
如果真是演技,那这演技足以捧一捧;如果不是……一只真正身处绝境、却还妄想着靠自己的“小可怜”,逗弄起来,似乎也别有一番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