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临做事,向来信奉眼见为实,更信自己手下调查来的东西。关于那个叫苏辞的少年,一份详尽的背景报告很快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报告冷冰冰的文字勾勒出一个与“碰瓷”、“演技”毫不相干的人生:
父母早逝,与年仅十四岁的妹妹苏念相依为命。
家境一贫如洗,住在即将拆迁的老城区危楼里。
苏辞本人刚考上本省一所不错的大学,却因无力支付学费和生活费,同时打着三份工,在餐厅洗过碗,在工地搬过砖,甚至去酒吧当过清洁工,只为供养妹妹读书和自己微薄的生活。
那天晚上追债的人,是因为他打工的餐厅老板卷款跑路,他作为临时工被无辜牵连,对方想拿他出气……
报告的最后,附着一张照片:破旧但整洁的小房间里,苏辞正在一盏昏暗的台灯下辅导妹妹写作业,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异常专注柔和。
姜临合上报告,指尖在那张照片上停顿了片刻。
误会了。
不是精心设计的剧本,是真真正正的、挣扎在泥泞里的生命力。
那所谓的“出淤泥而不染”,竟有几分是真的。
她失去了探究的乐趣。
这种过于沉重和真实的苦难,与她光鲜亮丽、追求效率和利益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随手打了个电话,让人去“打点”了一下那家餐厅的遗留问题,算是彻底解决了苏辞的麻烦,也将这点小小的插曲抛诸脑后。
然而,几天后,姜临却在“云麓文枢”的楼下,再次看到了苏辞。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但洗得很干净,站在初秋的微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看到姜临,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却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尊重。
“姜……姜总。”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谢谢您。那些人不来找我麻烦了。”
他知道,一定是她帮的忙。
姜临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顺手而已,不必再谢。”
苏辞却固执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是鼓足了勇气:“我知道对您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很重要。我……我没有什么能报答您的,但是……”
他顿了顿,从那个旧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我前几天在打工送外卖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两位老先生在聊天,提到一位叫‘顾绣’的老奶奶,是什么‘苏绣’的传人,住在城西的老棉纺厂家属院,好像身体不太好,子女都想接她走,但她不愿意离开……”
“我在车上听到您好像要找苏绣传人,我……我不知道这对您有没有用,但我想着,您做那么大事业,可能会需要知道这些……”
姜临的脚步倏然停住。
顾绣?苏绣的传承人?
她最近正在为神话娱乐下一个重磅文化项目“非遗复兴计划”物色合适的、有分量的传统工艺大师坐镇,苏绣正是目标之一。
这位老人,她派人寻访许久都未有确切消息,竟然被这个少年……
她转过身,重新审视着苏辞。
他眼神清澈,带着一点点献宝似的期待,还有一丝生怕自己多管闲事的忐忑。没有任何算计,只有最质朴的、想要回报善意的真诚。
这种纯粹,在这种地方,显得如此……刺眼。
好奇怪,每次见他,都会冒出荒谬又带着极致恶趣味的念头。
这念头如同藤蔓般从心底滋生出来。
这张白纸,如果被染黑,会是什么样子?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如果蒙上欲望和挣扎,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姜临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平静,却又像淬了冰:“苏辞,你想报答我,是吗?”
苏辞用力点头。
“我可以帮你妹妹支付直到她大学毕业的所有费用,包括最好的学校。我也可以让你回到大学,完成你的学业,不必再为生计发愁。”姜临缓缓说道。
看着少年眼中骤然迸发出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希望,如同看着猎物一步步走入陷阱。
然后,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浅笑:“条件很简单。做我的人。不是员工,是情人。明白吗?”
苏辞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茫然、屈辱,以及梦想被瞬间击碎的脆弱。
他嘴唇颤抖着,看着姜临,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姜临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反应。崩溃?哭泣?还是……答应?
她很好奇。心中的破坏欲更甚。
然而,苏辞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姜临有一瞬间的怔忪。
他没有回答,而是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单薄的背影在风中显得摇摇欲坠。
姜临看着他的背影,心底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满足,但不知为何,并没有预期中的畅快。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与姜临商议新电影筹备事宜的江屿,在不远处的车里,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听不见对话,但他看到了姜临逼近的姿态,看到了那少年瞬间苍白的脸和仓皇逃离的背影。
江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他认识的姜临,是冷静、强大、甚至有些冷酷的商人,是眼光卓绝的造神者。
她或许会利用规则,或许会手段凌厉,但从未……从未如此直接地、近乎羞辱地去碾碎一个如此卑微却努力活着的人的尊严。
他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凉。
难道权力和财富,最终真的会让人迷失到这种地步吗?那个他仰望了这么多年,将他在泥泞中拉起,给了他星辰大海的女人,怎么会……
一种巨大的失望和心痛席卷了他。但同时,那份深植于骨髓的感情,又让他无法真正地去指责或背离。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如果……如果她需要的是这种关系,如果她已经开始沉迷于这种掌控和玩弄……
那么,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至少了解她,爱慕她,绝不会像那个少年一样,只会让她觉得无趣和……可能产生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愧疚?
江屿了解姜临,她或许冷酷,但并非完全没有心,只是藏得太深。刚才她看着少年离开的眼神,似乎有一丝……空茫?
江屿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向着姜临走去。他的步伐坚定,眼神里却翻涌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深藏的痛楚。
他走到姜临面前,在她略带讶异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姜总。如果……您需要一个人留在身边。我希望,那个人可以是我。”
他看着她,眼中是多年压抑的情感,终于在此刻,以一种近乎卑微和自毁的方式,袒露出来。
哪怕只是躯壳,哪怕只是替代品,他也认了。
姜临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打造出的、光芒万丈的“神”,看着他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混杂着爱恋、失望与决绝的复杂情绪。
第一次,感到事情似乎……脱离了她预设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