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临看着江屿,看着他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近乎自毁的深情,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
她不需要这种沉重的情感负累,尤其是来自江屿的。
他们可以是朋友,是伙伴,甚至是家人,却不能是恋人。
苏辞的出现,以及那个恶趣味的提议,此刻倒成了绝佳的、彻底斩断江屿念想的契机。
她忽略了江屿那句石破天惊的自荐,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江屿,你醉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通告。”
她绕过他,径直走向大楼,留下江屿一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冰棱刺穿,那满腔孤勇和痛楚,在她轻描淡写的回避下,显得如此可笑和一厢情愿。
而另一边,苏辞的世界,在姜临那看似“无作为”的暗示下,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崩塌。
他原本以为麻烦已经过去,努力打工,拼命攒钱,哪怕只有微薄的希望,也想靠自己偿还那十万,然后带着妹妹远离这些他无法理解的人和事。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那个早年抚养过他们兄妹几年、后来染上赌瘾便对他们不闻不问甚至屡次索取的叔父,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他们现在的住址,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找上了门。
醉醺醺的叔父堵在破旧的楼道里,唾沫横飞地叫骂,索要“抚养费”,威胁如果不给钱就去苏念的学校闹,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欠债不还的哥哥。
苏辞拼尽全力护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妹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门前,一遍遍解释自己没钱,恳求叔父离开。
可赌徒是没有理智的。
骚扰变本加厉,从堵门到跟踪苏念放学,甚至开始在邻里间散布污言秽语。
房东不堪其扰,委婉地提出了让他们搬走。苏念在学校也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苏辞试过报警,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家庭纠纷往往不了了之。
他试过找社区调解,效果甚微。
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一张不断收紧的网里,四面八方都是压力,几乎要将他碾碎。
很快,在姜临预料之中的,苏辞走投无路了。
在一个叔父又在楼下叫骂、妹妹躲在房间里偷偷哭泣的夜晚,苏辞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想起了姜临那双带着嘲讽和掌控一切意味的眼睛,想起了她提出的那个屈辱的条件。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尊严、梦想、对未来的一切憧憬,在现实的残酷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可以不顾惜自己,但不能毁了妹妹。
他拿出那个几乎要被揉烂的、写着姜临私人号码的纸条,手指颤抖地拨通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边是姜临平静无波的声音:“想清楚了?”
苏辞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答应你。求你……帮帮我。”
第二天,姜临派来的人干净利落地“处理”了那个如同跗骨之蛆的叔父,并帮苏辞和苏念搬离了那个破旧的出租屋。然后给苏念安排了本市最好的公立初中(寄宿制)。
他们没有去什么豪华公寓,而是被安排在市中心一套安静、安保严密的高级住宅里。
当苏辞送走惶恐不安的妹妹带着寥寥无几的行李踏入那个窗明几净、与他过去生活有着云泥之别的空间时,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买回来的商品,失去了最后的自主权。
晚上,姜临过来了。
她穿着舒适的居家服,姿态闲适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打量着站在她面前、垂着头、身体紧绷的苏辞。
“不用一副上刑场的样子。”姜临语气淡漠,“我不会吃了你。照顾好你妹妹,完成你的学业,这是你该做的。至于其他……”
她顿了顿,看着少年骤然攥紧的拳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等我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她没有多留,仿佛只是来验收一下自己的“所有物”,很快就离开了。
苏辞在她离开后,才缓缓松开握得发白的拳头,浑身脱力般靠在墙上。
他看着这个精致却冰冷的“牢笼”,又想着终于能安心上学的妹妹,心中五味杂陈。
他用自己,换来了妹妹的安宁和继续学业的机会,值得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偏离了轨道。
而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江屿的眼睛。
他知道了苏辞搬进了姜临安排的住处。
他站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云麓文枢”的轮廓,只觉得心灰意冷。
她真的做了。
用那种方式,逼迫那个少年就范。
那个他曾经视为信仰、觉得她与众不同的女人,最终还是选择了用权力去肆意摆布他人的人生,和他见过的那些所谓的“上位者”,并没有什么不同。
巨大的失望和幻灭感几乎将他吞噬。
可悲的是,即使如此,那份深入骨髓的感情,依旧无法轻易割舍。
他只是觉得,那个他爱了这么多年的人,变得越来越陌生,而他自己,也在这种无望的等待和一次次打击中,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他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片荒芜的寒意。
姜临用最残忍的方式,给了他答案,也彻底关上了那扇他奢望了多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