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临的计划如同精密陷阱,步步为营。
她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逗弄,而是真正将苏辞卷入她世界的漩涡。
私人画廊的开幕酒会,顶尖学府的内部讲座,甚至与某些领域泰斗的非正式茶叙……
她带着他,让他见识到权力与财富之上,更为广阔的精神世界与智识魅力。
她与他谈论文艺复兴的暗面,分析国际局势的微妙波动,偶尔流露出的、超越商业范畴的深刻洞见,像最醇厚的酒,无声侵蚀着苏辞的理智。
更可怕的是那些细枝末节的“温柔”。
记得他偶然提过的一句诗,在他为妹妹未来专业选择彷徨时,给出精准而开阔的建议,在他熬夜备考后,餐桌上总会适时出现温补的汤羹。
她将掌控包裹在体贴的外衣下,让他防不胜防。
苏辞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理智在悬崖边尖叫,情感却已在深渊下着陆。
他贪恋她带来的视野与安稳,更贪恋那偶尔流露的、仿佛独属于他的“特别”。
他知道这可能是饮鸩止渴,却依旧甘愿清醒地沉沦,在每一个她到来的夜晚心跳失序,在每一次她离去后怅然若失。
就在苏辞几乎要彻底交出心神,以为这扭曲的关系或许能开出虚幻之花时,姜临却觉得索然无味了。
猎物已彻底驯服,失去了追逐的刺激。她开始毫不留恋地抽身,讯息石沉大海,露面次数骤减,那套曾承载着苏辞短暂安宁的房子,迅速变得空荡冰冷。
这突如其来的冰封,让刚刚感受到一丝暖意的苏辞如坠冰窟,巨大的失落与自我怀疑几乎将他撕裂。
而一直冷眼旁观的江屿,看着姜临如此轻易地准备弃子,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浪潮。
有对苏辞愚蠢心软的鄙夷,有对姜临冷酷的失望,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想要打破这局面的冲动。
他最终选择了一种曲折的方式,将相关信息,隐去了自己的痕迹,递到了姜彻面前。
姜彻得知消息时,正值年末政务繁忙之际。
他捏着那份语焉不详却指向明确的报告,脸色铁青。
不是因为觉得妹妹丢了姜家的脸,而是痛心她竟在权力的浸淫下,迷失到如此地步!
利用自身的优势,去操控、甚至玩弄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年轻人的命运和情感,仅仅为了满足自己一时的趣味?
这与他们从小接受的教导、与他坚守的原则背道而驰!这不再是商业上的雷霆手段,而是品性上的误入歧途!
他立刻拨通了姜临的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姜临!你立刻给我回京!年底了,回来过年!有些事,我必须当面问你清楚!”
姜临彼时正觉得无聊,听到大哥不容置疑的语气,心下微微有些不悦,但还是依言在年关时分回到了京市老宅。
除夕夜,家族团聚,表面上依旧是和乐融融。
直到饭后,祖父将姜临单独叫进了书房。姜彻也在场,脸色凝重。
“临临,”祖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大哥跟我说,你在深市,做了些不太妥当的事。资助贫困学生是善举,但分寸在哪里?动机又是什么?”
姜临心头一紧,知道事发了,但叛逆心起,梗着脖子辩解:“祖父,我是在做好事!他和他妹妹当时走投无路,那个赌鬼亲戚天天骚扰。”
“是我帮他们解决了麻烦,给了他妹妹安稳的求学环境,也让他能继续上大学!我给了他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企及的机会!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好事?”姜彻忍不住打断,语气沉痛,“你若真心相助,为何要用那种……不堪的条件作为交换?为何在他对你产生依赖后,又轻易弃之如敝履?”
“你这是帮他,还是将他当作你满足掌控欲和好奇心的玩物?临临,你看看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有钱有势,就可以随意摆布他人的人生了?”
“我没有!”姜临反驳,声音却有些发虚,“我……我只是觉得他有趣……”
“胡闹!”祖父猛地一拍桌子,龙吟虎啸般的气势瞬间充斥整个书房,
“我姜家儿孙,立身以正,行事以道!何时教会你可以凭借手中权财,去玩弄人心,去践踏他人尊严来取乐?!你以为你是在游戏人间?你这叫为富不仁,叫德不配位!”
老爷子越说越气,想到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孙女竟变得如此是非不分,痛心疾首之下,直接请出了家法。“今日不打醒你,你怕是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什么叫敬畏,什么叫底线!”
厚重的戒尺落在掌心,一下,又一下,疼痛钻心。
姜临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疼痛仿佛也敲打在她被傲慢蒙蔽的心上,姜彻沉痛的眼神,祖父失望的怒斥,交织在一起,让她第一次开始真正反思自己的行为。
她真的只是在“做好事”吗?还是像大哥和祖父说的,早已在权力的高峰迷失了本心,将他人当成了满足自己恶趣味的棋子?
这场发生在除夕之夜的家法,终于将姜临彻底打醒了几分。
她被勒令留在老宅“思过”,整个除夕都过得沉闷而压抑。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辞,那个她一手推入天堂又差点亲手推回地狱的少年,内心充满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混乱与愧疚。
而苏辞,在深市度过了一个冰冷绝望的除夕后,才隐约得知姜临是因他受了家法。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动身前往京市。
寒冬腊月,他凭着一点模糊的地址和一股不顾一切的执念,在积雪未融的山路上艰难跋涉了半日,终于在天色将晚时,找到了那座气象森严的姜家老宅。
当他浑身冰凉、嘴唇青紫、如同雪人般颤抖着出现在姜家门口,说出要找姜临时,整个姜家都被惊动了。
管家慌忙将他扶进温暖的客厅,姜家人闻讯而来。
姜彻看着这个为了见妹妹一面几乎冻掉半条命的少年,眼神复杂难言。母亲林雅茹心疼得直掉眼泪,赶紧让人拿热饮和厚毯子。
而当祖父拄着拐杖走来,看到苏辞这副狼狈不堪却眼神执拗清澈的模样,再对比姜临做下的糊涂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对着闻声下楼、脸色苍白的姜临怒目而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看看人家孩子被你祸害成什么样子了!”
姜临看着苏辞那副样子,心中剧震,五味杂陈。
可苏辞缓过气来的第一句话,却是:“不……不怪姜总。是我……自愿的。她对我……和我妹妹,恩重如山。”
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甚至努力想对姜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这一刻,姜家所有人看向姜临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谴责与不满。
姜临站在家人的目光中心,看着那个被她玩弄于股掌、却依旧毫无怨怼甚至维护她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无地自容,什么叫自作自受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