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兵刃交击声、临死惨嚎声、重物倒塌声混杂在一起,将这座富丽宅邸变成了修罗屠场。
何无归像一道幽影,贴在抄手游廊的阴影里。
她十三岁的身体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然具备了猎豹般的精准与耐心。
目光穿透喧嚣的杀戮,牢牢锁定着后院那个挥舞着棍棒、嘶吼着指挥残余仆役抵抗的壮硕家丁。
就是他,一棍子敲碎了老乞丐本就脆弱的头骨。
她不在乎这满门的血案是谁做的,也不在乎那些黑衣杀手为何而来。
这场混乱,是命运递到她手里的刀。
一个黑衣人被家丁的棍风扫到,踉跄退至廊下。
何无归动了。
她身法诡异,步伐是从那该死的魔头处看来的“幽魂步”,内力运转的方式却夹杂了老乞丐偷摸来的几门粗浅吐纳法,混不伦类,偏偏在她身上融汇出一种刁钻狠厉的实效。
她如同泥鳅般滑过,手指在那黑衣人后腰要穴一拂一按。黑衣人闷哼一声,动作瞬间僵滞,被紧随而来的家丁一棍结结实实砸在胸口,喷血倒飞。
家丁脸上刚露出一丝得色,何无归已趁着他内力不济的刹那,欺近身前。
手指并拢如鸟喙,带着一股阴寒的寸劲,精准地点在他喉结上。
“咔嚓。”
轻微的碎响淹没在周围的喊杀声里。
家丁脸上的横肉凝固,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埃。
何无归看也没看脚下的尸体,迅速蹲下,在他衣物上擦拭指尖。
黏腻的血和碎骨被抹去,露出干净却略显苍白的手指。
仇报了。
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这被火光撕破的黑夜,风一吹,只有彻骨的凉。
老乞丐没了,这世上,又只剩她一个了。
何无归,何处可归?
何无归,无家可归。
何无归,乌龟长命百岁!
她起身欲走,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一丛被血溅污、残破不堪的月季花。
花株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很明显,不是风吹的。
何无归脚步顿住。
鬼使神差地,她拨开交错的、带着腥气的枝叶。
对上一双眼睛。
很大的眼睛,嵌在一张糊满干涸血渍和泥污的小脸上,所有的惊惧似乎都已耗尽,只剩下近乎麻木的空洞。
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锦缎,却破了好几处,紧紧蜷缩着,怀里死死抱着个什么。
他看着何无归,何无归也看着他。
近处,兵刃声渐稀,远处,火舌噼啪作响。
男孩极其缓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颤巍巍地递过来。
那是一块质地上乘的白玉牌,雕工精细,此刻却沾满了暗红色的手印和污迹。
“姐姐,”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又因为过度惊吓而显出诡异的平静,“能拿这个……换半个馒头吗?”
何无归的心,被这声音里潜藏的、与她如出一辙的绝望,轻轻刺了一下。
她看着那孩子眼底深处,那点几乎要被死寂吞没的微光。
这偌大又腌臜的人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点微弱的、与她共鸣的活气。
老乞丐咳血的话语在记忆里翻滚:“无归……以后……别学我……要、要讲点道义……”
道义?
她心里冷笑。那玩意儿能让你在被人打死的时候,少挨两棍子么?
能让你在这冷透的世道里,感觉不到自己是孤身一个么?
可她的手,却再次伸了出去。
物伤其类?恻隐之心?阴差阳错?
何无归不知道,她随性而为。
没有去接那价值显然不菲的玉牌,而是用刚刚擦净、还带着一丝凉意的手指,轻轻拂去了男孩脸颊上一道已经发暗的血痂。
动作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轻柔。
“馒头没有,”她的声音依旧平平板板,听不出情绪,却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悄然松动,“想活命,就跟我走。”
男孩眨了眨眼,麻木的眼底,那点微光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藏身之处爬出来,小小的、冰凉的手,毫不犹豫地、紧紧抓住了她刚才点碎人喉骨的衣角。
何无归不再迟疑,拎起他的后衣领,像拎一只小猪仔,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从赵府坍塌的后墙缺口迅速离去。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满门的死寂。
这吃人的江湖,好像是还了她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