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被浓云吞没，荒野小径上只有风声呜咽。
何无归拎着这惨兮兮的小男孩，顺手给他身上的绫罗绸缎扒了，胡乱裹上不知从哪里挖来的散发着臭气打着补丁的破衣服，脚步又快又轻，像夜行的狸猫，专挑最难走的荆棘灌木丛钻。
吴病身子蜷缩在一起，没被杀手杀了，差点被熏晕过去。
他也不敢反抗，何无归走得跌跌撞撞，他细嫩的皮肤被枝条刮出不少血痕，呼吸急促，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天光微熹时，他们绕到了一处官道岔路口附近。
这里已远离赵府所在的城镇，路边歪歪斜斜搭着些破烂窝棚，影影绰绰聚集了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汗臭混合的气味。
这是一支正在缓慢移动的难民队伍。
何无归停下脚步，松开拎着吴病的手，利落地从自己本就破旧的衣摆上撕下两条更脏的布，一条胡乱缠在自己头上，遮住大半面容，另一条递给吴病。
“裹上，遮住脸。从现在起，你是我弟弟，爹娘死在逃荒路上了。别抬头，别说话。死了我不管。”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任何安慰，只有冰冷的指令。
吴病仰头看着她，大眼睛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黑白分明。
他接过布条，学着何无归的样子，笨拙却认真地把头脸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何无归审视了他一番，伸手抓了两把泥土，毫不客气地抹在他脸上、脖子上，直到那身细皮嫩肉被污垢掩盖，才勉强点了点头。
她自己也如法炮制，瞬间，两个脏兮兮、看不出原本面貌的破破烂烂的小乞丐便出现了。
“跟上。”她并没有拉起他，率先朝着难民队伍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是吴病从未想象过的艰难。
干粮是何无归事先藏好的，硬得像石头，还掺着麸皮，咽下去刮得嗓子生疼。
水要省着喝，偶尔找到的水源也是浑浊的。白天顶着日头赶路，晚上就挤在漏风的窝棚里，或者干脆露天蜷缩着互相取暖。
难民群里时有为了一点食物或地盘发生的争执殴斗，何无归总是带着吴病远远避开，眼神警惕如幼狼。
吴病始终很安静。
脚磨出了水泡，破了，流血，他抿着嘴忍着。
肚子饿得咕咕叫，看着别人啃干粮，他也只是默默移开视线。
何无归分给他的食物，他总是小口小口地吃，仿佛在计算着每一口的价值。
只有一次，他半夜发起了低烧，浑身发抖，迷迷糊糊地往何无归身边蹭，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娘……冷……”
何无归僵了一下，黑暗中，她能感觉到身边小身体传来的不正常的烫热。
啊啊啊啊啊！天杀的！为什么要给自己捡回来一个拖油瓶啊！！！
这个小破孩子是不是会什么魅术啊！她怎么就是鬼迷心窍、鬼使神差、稀里糊涂就捡了个娃？
小乞丐捡了一个小小乞丐？笑死！老乞丐捡她的时候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蒜鸟蒜鸟~都捡回来了，还能扔了不成？
何无归沉默地坐起身，把自己那件更破旧但厚实些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又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体温煨着他。
直到后半夜，吴病的体温才渐渐降下去，呼吸变得平稳。
天亮后，何无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赶路。只是在分干粮时，默默把自己那块掰了稍大的一半递过去。
“姐姐，给你。”吴病却把手里的干粮往回推了推，声音因为缺水而沙哑，“我吃这些就够了。”
何无归没说话，只是把那份大的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自己拿起小的，背过身去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吴病听：“前面快到河口镇了，听说那边有施粥的。到了白玉京……就好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目的地。
白玉京。
传说中那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仙家城池，也是那该死的魔头偶尔醉酒后，会带着一丝向往又忌惮提起的地方。据说那里有世间最玄妙的武功，最稀有的珍宝，以及……相对而言的秩序。
也是......老乞丐的故乡。
世道黑暗，何无归想着反正无处可去，不如把老乞丐的遗物送回去，说不定白玉京真的很好呢。
到时候就在白玉京卖地置产，那样的话，她也可以有家了。
吴病仰头看着何无归线条冷硬的侧脸，小声问：“白玉京……是什么地方？”
“嗯。”何无归无意义的应了一声，目光投向官道尽头那尘土飞扬的远方。
良久，她轻轻的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刺骨冰寒，“跟着我，到了就知道了。”
何无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走吧。”
这一次，她的步子慢了一点儿，只是一点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