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口镇的施粥棚并没带来多少慰藉，反而因为更多难民的涌入，让局势更加混乱。
何无归像一只时刻竖起尖刺的刺猬，将吴病护在自己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凭借着过人的警觉和从魔头、老乞丐那里学来的三教九流手段，勉强在这人流中保全着两人微薄的生存资源。
她藏粮的地方都很巧妙，这次是在镇外荒山一个被野草覆盖的獾子洞深处。
这天傍晚，干粮将尽，何无归粗鲁地把吴病埋在破庙角落那堆不起眼的稻草里：“别死了。我回来会把你挖出来的。”
吴病乖巧地点头，把自己深深埋进稻草，只在枯黄的稻草间隙露出一双安静的亮晶晶的眼睛。
真好看呐！她小时候的眼睛是不是也这样好看？何无归默默想着。
算了！这有什么！现在充满杀气的、冰冷的、从厮杀中淬炼出来的眼睛，能保护自己的眼睛最好看。
何无归借着暮色，身形灵巧地穿梭在断壁残垣间，很快出了镇子。
她习惯性地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敏捷地钻入荒草丛生的后山。
然而，就在她取出用油纸包好的干粮，准备返回时，耳朵微微一动。
极其细微的、踩断枯枝的声音。
不止一个。
她心头一凛，没有立刻回头，而是装作捡东西，眼角余光迅速扫过身后。
两个穿着破烂、眼神却带着饿狼般精光的男人，正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
是难民群里那几个游手好闲、专盯落单者的混混。
何无归不再犹豫，将干粮往怀里一塞，身形猛地向前窜出，用的正是那套混杂了“幽魂步”的诡异身法。
她像一缕青烟，在崎岖的山路上疾驰，时而借助树木阴影，时而俯身钻过矮丛。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追赶的脚步声，但距离被她越拉越远。
绕了老大一圈，彻底甩掉尾巴后，何无归心头莫名涌起的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浓。
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破庙。
庙内的景象让她血液几乎倒流。
吴病果然不在那堆稻草里。
庙堂中央，他被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拎着后颈，小脸憋得通红，双脚离地乱蹬。
旁边还站着两个嬉皮笑脸的同伙，正是刚才跟踪她的那两人。
“小兔崽子，嘴还挺硬！说，你那姐姐藏粮食的地方在哪儿？还有没有别的值钱东西？”壮汉晃着吴病，恶声恶气地逼问。
吴病紧紧闭着嘴，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更没有发出一点求饶的声音。
“嘿，老大，我看这小子身上这破烂衣服底下，之前好像有块好玉！”一个跟踪者叫道。
壮汉闻言，伸手就往吴病怀里摸去。吴病剧烈挣扎起来，死死捂住胸口。
“不给？找死！”壮汉没了耐心，扬手就要打。
就在这时，吴病像是终于怕了，颤抖着松开手，从怀里掏出那块沾满污迹的白玉牌，递了过去，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给、给你们……别打我……姐姐……姐姐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交出了玉牌，却依旧绝口不提何无归的去向和任何可能牵连她的信息。
壮汉一把抢过玉牌，掂量了一下，虽然脏，但那质地和雕工让他眼中闪过贪婪。
“算你识相！不过，那小娘皮肯定还藏着好东西！等抓到她……”他狞笑着，随手将喘着粗气的吴病像扔破布袋一样丢在地上，示意同伙，“看着这小崽子，等那女的回来自投罗网！”
吴病摔在地上，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后怕微微发抖，却依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躲在残破佛像后的何无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一瞬间，何无归好像又回到了老乞丐被人敲了一棍子那天。
一样的愤怒，一样的无能为力。
赵家家丁不是她杀的第一个人，却是她主动杀的第一个人。从那天起，何无归说不清为什么，但有什么她还读不懂的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她看着吴病交出玉牌时那绝望又决绝的眼神，看着他被摔在地上时隐忍的痛苦，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裂纹迅速蔓延。
她原本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带着干粮。
这世道，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个累赘。
何况还是个需要分走口粮、可能会暴露行踪的孩子。
唉......这是她第二次主动杀人。
“老乞丐……你看，我还是学不会彻底狠心。”她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
下一刻，她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预警，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
目标明确，直指那个刚刚扔掉吴病的壮汉。
那壮汉只觉颈后一凉，还没来得及回头，何无归的手指已经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喉骨，阴寒的劲力一吐。
“呃……”壮汉眼珠暴突，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另外两个混混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何无归眼神冰冷，脚下步伐变幻，如同穿花蝴蝶，又是两记狠辣的戳击，精准地点在两人后心要穴。
两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栽倒，眼见是活不成了。
破庙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吴病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何无归走到吴病身边，蹲下，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沉默地伸出手。
吴病看着她手上还未干涸的血迹，瑟缩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把自己冰冷的小手放进了她的掌心。
何无归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目光落在他刚才被擦破的手肘上，顿了顿，从自己里衣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笨拙地替他包扎。
“不是为了你。”她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动作却带着一种生涩的缓和。
吴病仰头看着她，大眼睛里水光氤氲，仍然依赖地靠向她。
何无归任由他靠着，感受着怀里这具小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抖，一种陌生的、被称为“责任”的东西，悄然落在了她十三岁的、早已被苦难磨出厚茧的心上。
然而，靠在何无归怀里的吴病，在她看不到的角度，那双刚刚还盛满惊恐和依赖的大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冷静与算计。
交出的玉牌是不得已，保住何无归才是关键。
这个女人武力高，能弄到食物，是目前唯一的庇护，认个姐姐不亏。
至于那些追杀……他们或许还会再来。
在那之前，他必须牢牢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何无归太好骗也太好懂了，嘴硬心软，现在一定把他当亲弟弟了吧。
他微微收紧了抓着何无归衣角的手，脸上却依旧是劫后余生的脆弱模样。
“姐姐，”他声音细细地，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我们快去白玉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