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藤蔓紧紧束缚,倒挂在粗糙木杠上颠簸前行,每一次晃动都让脚踝处的倒钩更深一分。
何无归闭着眼,在脑中飞速拆解、重组这一路所见。
苗人行走林间的步法,诡异如蛇行,落脚无声,借力巧妙;
他们驱使毒虫时那特殊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哨音;
还有捆绑她时,指尖偶尔触及她皮肤,那瞬间流转的、阴寒如活物的奇异内息……
这绝非中原武功的路数,却自成一派,狠辣诡秘。
她尝试着调动自身那混杂的内力,模仿着那种阴寒的流转方式。
起初如同冰锥刺脉,痛得她几乎闷哼出声。
但渐渐地,那痛楚中竟生出一丝奇异的掌控感,仿佛能隐约“听”到周围林木深处,那些细微的、属于毒虫蛇蚁的蠢动。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负责看守某种蛊虫的苗人惊呼起来,他腰间的竹筒剧烈震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不好!‘噬心蛊’反噬了!”
队伍立刻停下,气氛瞬间紧绷。
那领头苗人脸色难看,快步上前。只见竹筒缝隙中渗出暗绿色的黏液,看守的苗人手臂上已然出现了一道乌黑的痕迹,正迅速向上蔓延。
“需要纯阳之血暂时压制!”领头苗人目光锐利地扫过俘虏,最终定格在年纪最小的吴病身上,“把他放下来!”
吴病被粗暴地扯到地上,小脸吓得惨白。
苗人取出骨刀,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滴落在那躁动的竹筒上。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暗绿色的黏液遇到血滴,竟发出“嗤”的轻响,冒起一丝白烟,竹筒的震动明显减弱了几分,那苗人手臂上的乌黑也停止了蔓延。
所有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吴病身上,带着惊异与贪婪。
“这汉家小子的血……”领头苗人蹲下身,捏住吴病的下巴,仔细打量,
“竟有如此效力?莫非是某种特殊体质?”
他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先留着他,献给山鬼大人前,或许另有他用。”
吴病被重新绑起,待遇却明显不同,不再被随意拖拽,关进了一个窄小的笼子。
他蜷缩着,偷偷看向何无归,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其实内心还颇为平静。已知永远没有未知可怕,看样子他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了。
就是在笼子实在是不舒服,吴病甚至还有心情想,自己这样子倒是有点像某个老登养的鹦鹉。
何无归心中凛然。
吴病的身份果然不简单。还可能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所以呢,要把他丢给苗人吗?
队伍继续前行。
领头的苗人又将目光投向何无归。
这个汉人女子年纪虽小,身手却诡异狠辣,若非他们人多且擅长用蛊、设伏,恐怕还真拿不下她。
如此好的“材料”,直接杀了做祭品未免可惜。
“至于这个女人……”领头苗人沉吟道,“体质似乎也异于常人,中了‘缠丝索’的钩毒,竟还能保持清醒。”
“或许……可以用‘傀儡蛊’试试。”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苗人都露出兴奋又忌惮的神色。
傀儡蛊极难炼制,但一旦成功,便能掌控一个强大的战力。
然而,炼制傀儡蛊,尤其是针对有武功根基的人,需要先磨灭其大部分自身意志,过程残忍,且需要大量辅助的药材和仪式。眼下在回寨的路上,条件有限。
“先找个‘引子’,”领头苗人冷冷道,目光扫过自己的族人,“需要一颗纯净却即将凋零的心,来温养母蛊的凶性。”
兜兜转转,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个躲在父母身后,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身上。
她穿着与其他苗人无异的鲜艳服饰,小脸上却带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苍白和怯懦。
“阿雅娜。”领头苗人唤道,像是阎王点卯。
小女孩浑身一颤,低着头走上前。
她那一对面容粗糙、眼神闪烁的苗人父母,不仅没有阻拦,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荣耀的神情。
仿佛女儿被选中,是他们家的贡献。
“阿雅娜心性软弱,上次拦截商队,她竟偷偷放走了一个孩童。平日连祭祀用的鸡都不敢杀。”
领头苗人语气淡漠,如同评价一件物品,“如此不纯之心,不配为我族战士。正好,用她的心,来做这傀儡蛊的‘药引’。”
阿雅娜猛地抬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她看向自己的父母,父母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何无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所谓的纯净之心,不过是为牺牲弱者找的借口。
这苗寨的规则,与外面那吃人的世道,并无不同。甚至更加残酷,直白。
何无归!你要是再乱发善心,就叫你死在这算了!
你一个小小的第二倒霉鬼(第一当然是吴病啦),势单力薄,救救救!你救得了谁?
你这么能救!你怎么不把云渺宗灭了?!
何无归被单独关进一个狭小的、布满诡异图腾的木笼里,脚踝的伤口被简单处理过,显然不想让她太快死去。
她一边在心里唾骂自己,一边隔着木笼的缝隙,她能观察到外面的一切:苗人如何饲养毒虫,如何调配诡异的药草,那被称为“阿雅娜”的小女孩如何被孤立,如何每日对着角落偷偷哭泣。
哭哭哭!哭有什么用?!他们都不在乎你!你哭也是浪费眼泪!嘿呀!烦死了!!!
何无归心里气得要死,手上动作却不停。无人察觉,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正用尖锐的石子悄悄划破自己的掌心。
鲜血渗出,她按照这一路观察、模仿、甚至反向推演的苗人养蛊法门,以自身阴寒内力为引,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血液中那丝因模仿苗人内息而诞生的、微弱的活性气息。
幸好云渺宗的功法有缓慢的修复治愈之能,不然也很难支持她这么放血啊。
疼痛、麻痒、以及一种与周围毒虫隐隐产生的奇异共鸣,交织在一起。
几天后,当队伍终于抵达一处隐藏在山谷深处、被浓雾和毒瘴笼罩的苗寨时。
何无归摊开手掌,掌心那道本应结痂的伤口处,一只米粒大小、通体血红、形如细蚕的虫子,正缓缓蠕动,贪婪地吮吸着她指尖新渗出的血珠。
当然,何无归本人脸色也白的像鬼一样了。感谢云渺宗,她现在很难速死。
蛊虫很弱小,却与她心意隐隐相通。
这是她的蛊。
以血为饲,以偷师而来的法门为基,在这绝望之地,生出的一份,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