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只有苗寨中央那永不熄灭的篝火跳动着幽蓝的光,映照着木笼上扭曲的图腾,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看守何无归的是一个年轻的苗女,脸上带着初掌权力的倨傲与不耐,她靠在笼边,眼皮耷拉着,手中的吹箭也松松垮垮。
是时候了。
何无归蜷缩在笼子角落,看似虚弱,袖中那只血红色的本命蛊却异常活跃。
几日来,她不仅用自己的血喂养它,更将偷学来的、关于气息收敛、精神冲击的零碎法门用在它身上。
此刻,她心念微动。
那米粒大小的血蛊无声无息地滑出袖口,如同滴落的血珠,沿着木笼的缝隙蜿蜒而下,精准地落在苗女裸露的脚踝上。
苗女只觉得脚踝一麻,像被蚊虫叮咬,下意识伸手去拍。
就在她心神松懈、低头查看的刹那
何无归动了!
她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从木笼缝隙中硬生生“滑”出。
感谢魔头送来的缩骨功一份~
同时,并指如剑,凝聚了这些天暗自打磨的、夹杂着苗人阴寒内息与自身狠厉的真气,闪电般点向苗女颈侧死穴!
苗女只来得及瞪大双眼,喉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声,便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至死,她都不明白那瞬间就扩散至全身的麻痹从何而来。
何无归迅速剥下苗女的外衫和头饰,稍作伪装。
她看了一眼掌心,那血蛊似乎因为这次“狩猎”而壮大了一丝,颜色愈发殷红。
将其收回袖中,目光冰冷地扫过苗女的尸体,没有丝毫怜悯。
这个人,视人命如草芥,死不足惜。
何无归像一缕真正的幽魂,融入寨子的阴影里。
这武功路数不知道要歪到哪里了。
首要目标是吴病。
先去看看他死没死。
话是这么说,何无归的心绪却并不平静。
关押吴病的地方守卫明显森严许多,显然他的“特殊”已被重视。
何无归伏在暗处,观察着守卫的换班规律和巡逻路线。
吴病还没找到,她先看到了被单独关在另一个小竹笼里的阿雅娜。
小女孩抱着膝盖,坐在笼中,仰头望着被浓雾遮蔽的月亮,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一个路过的苗人醉醺醺地朝她啐了一口,骂她“废物”、“不配为族人”。
阿雅娜只是默默擦掉脸上的唾沫,低下头,没有任何反驳,也没有怨恨,只是将那点难堪默默咽下。
何无归的心被刺了一下。
这女孩的沉默和逆来顺受,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曾几何时,她也是会为母亲的一句夸赞开心好半天的小孩啊。
在弟弟还没出生的时候,母亲也会温柔的和她将故事,父亲会喜爱地抱着她,给他讲人生道理。
后来,后来就是做不完的农活,吃不饱的饭,弟弟的影子,家里的丫鬟。
然后,她值三两银。
三两呢,还蛮多的。
但她又和自己不同,爹妈都要送自己去死了,她的眼睛里,还有一种未被完全磨灭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那不是软弱,而是一种……不愿同流合污的坚持。
傻子!你早晚也得死!
何无归简直想把自己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什么时候被那个魔头灌了水进去,不然怎么老做一些蠢事!
暂时不想进行一些太蠢的行动,何无归打算先给自己报仇。
她悄无声息地绕到寨子后方,那里有一座相对独立的竹楼,据她观察,是领头苗人和几个核心人物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包括那些记录着炼蛊法门的兽皮或竹简。
潜入比想象中顺利,大部分守卫都集中在寨子前方和关押重要“祭品”的地方。
她在竹楼一个上了锁的木匣里,找到了几卷颜色暗沉、散发着药草和血腥味的兽皮卷。来不及细看,她迅速将其塞入怀中。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那个决定用阿雅娜做“药引”的领头苗人,正和另一个苗人边走边谈,听起来方向正是关押吴病的地方!
“那汉家小子的血果然神异,今日用他几滴血,竟让‘噬心蛊’的母虫安静了许多……山鬼大人必定欢喜……”
“只是那小子滑头得很,看似害怕,眼神却总在打量……”
何无归心中一紧。
蒜鸟蒜鸟,最后一次。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何无归绕回关押吴病的地方,趁着守卫被领头苗人吸引注意力的瞬间,如鬼魅般从背后解决掉一个落单的守卫。
然后,她模仿着刚才听到的苗人对话的语调,压低声音,用生硬的苗语对着关押吴病的竹笼方向含糊地喊了一句:“快!祭坛那边出事了!”
守卫一阵骚动,领头苗人也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带着人往祭坛方向快步走去。
混乱中,何无归闪到吴病的笼前,随手捡来一根树枝打开笼门。
“姐姐!”吴病看到她,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但立刻压低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往西边走,那边靠近毒瘴林,守卫最松懈,而且我听到他们说,那里有一条废弃的采药小道!”
他的语气快速而清晰,根本不像一个受惊的六岁孩童,更像一个冷静的谋士在分析局势。
何无归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时间多问。“跟我来,抓一个向导。”
她再一次拎起吴病,迅速来到阿雅娜的笼前。
打开笼门,阿雅娜惊讶地看着他们。
“跟我们走。”何无归言简意赅。
阿雅娜愣了一下,看着何无归身上未干的血迹和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外面混乱的寨子,她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化为坚定。
她摇了摇头,用生硬的汉语低声道:“不……你们快走。我带你们出去,我知道小路。但我……不能跟你们走。我是族人的耻辱,走了,阿爸阿妈会更难……”
她的善良里带着一种清醒的决绝,不连累他人,也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绝不慷他人之慨来成全自己的“善良”。
何无归心中涌起一种难言的复杂,不再多言。“带路。不然现在结果了你。”
阿雅娜灵活地钻出笼子,像一只熟悉地形的小鹿,引着他们在阴影和杂物间穿梭,避开了几波闻讯而来的守卫。
眼看快要接近寨子边缘的毒瘴林,身后传来了愤怒的吼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追兵来了!领头苗人显然发现了不对劲。
“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
一支淬毒的吹箭破空而来,直射何无归后心!
何无归猛地将吴病和阿雅娜推开,自己旋身险险避开。
但另一个苗人已经挥舞着弯刀冲到近前,脸上带着狞笑,正是当初用“缠丝索”伤她的那人。
“贱人!还敢反抗!”
何无归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袖中血蛊再次无声射出,直扑对方面门!
同时,她脚下步法一变,不再是躲避,而是蕴含着云渺宗那种“绵里藏针”的发力技巧,合身撞入对方怀中!
那苗人只觉得脸上一痛,视线被血红的小虫阻挡,动作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何无归的手掌已经印在了他的胸口。
“噗!” 并非刚猛的掌力,而是一股阴寒歹毒、直透脏腑的内劲,夹杂着苗人蛊术特有的侵蚀性!
那苗人惨叫一声,胸口如同被冰块烙烫,又像是千万只毒虫在体内噬咬,七窍中渗出黑血,当场毙命!
何无归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拉起惊魂未定的吴病和阿雅娜,一头扎进了浓雾弥漫、危机四伏的毒瘴林。
身后是苗寨的喧嚣与怒火,前方是未知的生路与更深的谜团。
她的手中,沾着敌人的血,怀里揣着偷来的秘卷,袖中养着属于自己的蛊。
而身边,是一个心思深沉的男孩,和一个绑架来的善良的苗女。
这亡命之路,似乎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