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阿雅娜在毒瘴林中寻了处相对安全的石缝躲藏,何无归立刻检查她的状况。
气息微弱,脉搏迟缓,显然是中了极多的蒙汗药。
“海亮的‘三步倒’……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何无归啐了一口,心中怒火更炽。
村子里没什么高超的用毒手艺,竟然用这么多的“三步倒”,药倒十头牛都够了,更何况是一个阿雅娜。得亏这小姑娘是个用毒的高手,不然现在也不用救人了,明年这时候直接烧纸就行。
何无归越想越气,胸中一股戾气翻涌。
就这么走了?太便宜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了!
而且吴病那小子还在村里……虽然看他那如鱼得水的样子估计死不了,但总归是个隐患,不能丢在这不管。
何无归给阿雅娜喂下随身携带的通用解药,又以内力助她化开药力。
不多时,阿雅娜悠悠转醒,眼神先是迷茫,随即化为惊恐与愤怒,待看清是何无归,才稍稍安定,泪水无声滑落。
“能走吗?”何无归声音依旧冷硬,但动作却温柔地扶她坐起。
阿雅娜咬着唇,点了点头。
“那就回去。”何无归眼神锐利,“把这鬼地方,搅他个天翻地覆!”
她受够了这口恶气!什么袖手旁观,什么明哲保身,她现在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撕破这“桃花源”的假面!
这闲事,她还就是要管一管了!
两人稍作调息,便如同两道复仇的幽影,再次潜回了安乐谷。
何无归的想法很简单:找到那些被压迫的女子,告诉她们可以反抗,可以离开,愿意跟她们走的,就一起杀出去!
然而,现实给了她们当头一棒。
她们小心翼翼地接触了几个平日里看起来最为凄苦的妇人少女。
有人听到她们的话,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摆手,如同躲避瘟疫:“使不得!使不得!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有人眼神麻木,仿佛听的不是关乎自身命运的话,而是什么天方夜谭:“走?能走去哪儿?女人不就是这个命吗?”
还有人虽然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光,但很快被更深的恐惧淹没,偷偷指了指自家男人或父兄的方向,拼命摇头。
愿意听她们说下去,并流露出哪怕一丝向往的,寥寥无几。
绝大多数女子,早已被这吃人的规矩驯化成了沉默的羔羊,甚至成了维护这规矩的帮凶。
何无归气得胸口发闷,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又憋屈。
阿雅娜很能理解这些女子的心理,当初要不是何无归用性命威胁她,推了她一把,她也很难做出抛下父母亲人的事情。
但是,天生的悲悯还是让她为这些女子的未来忧心忡忡。
二人躲在村子尾巴上储粮食的空屋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想办法。
之所以没急着去找吴病,理由也很简单,吴病已经凭借自己的学识,在村子里混上教书先生了,不是何无归夸张,生活水平超过九成以上的村民。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准备放弃,吴病却自己找来了。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摸到了她们藏身的谷仓。
“姐姐,阿雅娜姐姐,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清亮,“我们什么时候走?”
何无归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看你在这里过得挺滋润?”
吴病淡淡道:“不过是虚与委蛇,探听些消息罢了。这村子,从根子上烂透了。”
他看了看何无归和阿雅娜沮丧的神色,又扫了一眼谷仓外那些麻木走过的女子,忽然开口: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知道两位姐姐的想法,但我们帮不了她们一辈子。她们一时半会儿也很难相信我们。”
何无归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吴病,像是要看到他的灵魂里去。吴病也不害怕,就站在那与她对视。眼神清明,毫不退让。
良久,何无归眼神微动:“说下去。”
“教她们武功。”吴病言简意赅,“有了力量,自然不甘心被欺压。哪怕只学个皮毛,也足以让那些男人不敢再随意打骂。时间久了,总会有人觉醒。”
何无归和阿雅娜均是眼睛一亮!
对啊!
她们怎么没想到!
与其苦口婆心地劝说,不如直接赋予她们力量!这比任何空话都有用!
“好主意!”何无归立刻来了精神。
脑海中飞速推演,结合自身所学,尤其是云渺宗偏向阴柔的功法和苗疆一些适合女子修习的蛊术基础,她竟当场开始构思一门独特的功法。
“我要创一门,只有女子能练,男子若强行修炼,必定经脉错乱、吐血而亡的武功!”
何无归眼中闪过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快意,“把这功法,悄悄传给村里每一个女子!包括那个骗我的妇人!看她怎么说!”
说干就干。
凭借着她那“一看就会,一会就精”的恐怖天赋,不过半日功夫,一门名为《破障诀》的粗浅内功心法和几招狠辣实用的防身招式便已成型。
心法特意引动了女子体内独有的阴柔之气,男子若模仿修炼,阳刚内力与之冲突,轻则内伤,重则殒命。
趁着夜色,三人分头行动,将抄录好的功法秘籍(可以理解为小人画),或塞进门缝,或放在洗衣盆边,或直接交给那些白日里曾流露出过一丝不甘的女子手中。
做完这一切,她们回到了约定汇合的地点。
愿意此刻就抛下一切,跟她们离开这囚笼的,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险些被卖给老鳏夫的十三岁少女小草,
一个是经常被丈夫毒打的年轻妇人春妮,
还有一个是目睹妹妹被溺死、早已心怀怨恨的沉默女子秋穗。
“安土重迁,故土难离啊……”阿雅娜望着黑暗中沉寂的村落,轻轻叹息。她能理解那些女子的选择,却也感到深深的无力。
何无归看着眼前这三个眼神中带着恐惧,却更闪烁着决绝光芒的女子,心中的憋闷稍稍散去一些。
未来如何不说,至少眼下,她们救了三个人。
“走吧。”她不再犹豫,拉起吴病,对阿雅娜和三个新同伴说道。
六个人,趁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悄然离开了这片名为“安乐”的谷地,向着叙州城方向而去。
身后的“桃花源”依旧静谧,但希望的种子已经撒下。
或许很久以后,这里会开出不一样的花。
而现在,她们有自己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