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州城南,临近码头的巷弄深处,一座带有小院的旧宅悄然易主。
何无归用从深山老林里挖出、品相极佳的一堆药草换来的银钱,支付了半年的租金,还余下不少。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各有厢房,虽有些年头,墙壁斑驳,但胜在清净独立,关起门来便是一方天地。
连续数月的逃亡、厮杀、算计,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此刻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何无归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所有人都彻底清洗一番,换上市集买来的干净布衣。
热水洗去积年的风尘与血污,也仿佛暂时冲刷掉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洗漱完,六人围坐在院中一张旧木桌旁,桌上除了一盆热气腾腾的野菜腊肉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暮光渐隐,星辰初现,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润吹拂入院。
何无归目光扫过围坐的众人,声音平静地开口:“这里暂时安全了。往后,我们可以以兄弟姊妹相称。都讲讲自己的事吧。”
她先指了指自己,笑着说“我叫何无归。没有来处、没有归处。孤身一人,自在逍遥!”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紧挨着自己的小男孩:“到你了,小少爷。”
吴病抬起头,望着何无归,半晌没说话,最后说道:“我叫吴病,我也无家可归,是无归姐姐……救了我。”
声音里带着孩童的软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何无归又看向身旁那个戴着银饰的少女。
阿雅娜开口:“我是阿雅娜,从很远的山里来。”她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自带一种医者令人亲近的气质。
最后,何无归看向对面三个年纪稍长的女子。
“这是小草,”
她指向那个脸上犹带惊惶的少女,
“春妮,”
被点名的春妮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还有秋穗。”秋穗只是微微颔首。
短暂的沉默后,小草鼓起勇气,声音细弱地开口:“我……我爹娘要把我卖给镇上的王鳏夫……谢谢大家救我!”她说着,眼圈微微发红。
春妮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我……我那当家的……喝酒就打人……”她没再说下去,但挽起袖口露出的青紫旧伤,已说明了一切。
一直沉默的秋穗,此时抬起眼,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很久未曾开口:“我妹妹……没了。”
短短四个字,却像浸透了冰碴,带着刻骨的寒意,“他们嫌是女娃,赔钱货。”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虚空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衣角。
何无归将每个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叹息,却并未多言安慰,只是拿起木勺,为每个人盛上满满一碗粥。
“过去的事,忘不掉,就放着。但活着,就得往前看,往前吃。”
她没多说,最后只道:“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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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在叙州城慢慢展开。
吴病瘦了不少,但眼神里的惊惧渐渐沉淀,变得愈发沉静,甚至有些幽深。
他主动包揽了打扫院落、整理杂物等活计,手脚麻利,像个真正懂事的小管家。
那三个从安乐谷带出来的少女,起初惶惶不可终日。
但在何无归明确表示她们是自由的,可以随时离开,但若留下便需分担活计后,她们选择了留下,眼中渐渐燃起了对新生活的微弱希望。
每日里浆洗、做饭、缝补,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阿雅娜则成了何无归在医术和蛊术上的“先生”。
苗疆的传承与中原医道大相径庭,更重实践与经验,往往与毒、虫、瘴气相伴。
何无归学的极快,那些艰涩的草药性状、毒性相克、蛊虫培育法门,她几乎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阿雅娜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她看着何无归那双能看穿一切表象的眼睛,心中既佩服,又隐隐觉得,这位姐姐所学,似乎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超越她所知的范畴。
而何无归自己,则将大部分时间投入了对自身武学的梳理与深化。
云渺宗那缥缈灵动、绵里藏针的内功心法,魔头留下的几门阴狠毒辣、追求速成的外门招式,老乞丐杂七杂八偷学来的粗浅拳脚,以及苗人那诡异莫测、与毒蛊结合的发力运劲技巧……
所有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不断碰撞、拆解、重组。
她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模仿和使用,而是试图找到它们内在的共通之处,融汇成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夜深人静时,她常独自在院中静坐,感受体内内息的流转,时而如云般轻灵,时而如毒蛇般阴冷,时而又带着蛊虫般的诡谲活性。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内力冲突、行差踏错带来的反噬时有发生,有几次甚至呕出血来。
但她心志坚韧,凭借着一看就会、一会就精的恐怖天赋,硬是强行压制、疏导,将种种异种真气逐步驯服。
某一夜,月华如水。
何无归盘膝坐在院中石凳上,体内原本泾渭分明、偶尔还会相互冲撞的几股内力,终于在一番凶险的调和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它们不再各自为政,而是如同百川归海,化作一股无形无质、却又似乎能模拟任何特性的奇异真气。
这股真气运转起来,毫无特定功法的痕迹,可以瞬间变得至阴至寒,也可转为中正平和,更能模拟出苗疆蛊术那种侵蚀的特性。
它不追求极致的刚猛或阴柔,而在于“变化”,在于“适应”,如同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
何无归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深不见底。
她将这股新生的内力命名为
“无相”。
无形无相,可化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