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夕阳如血，将叙州城外的荒坡染上一层秾艳的金红。
何无归带着吴病，默不作声地走到坡顶，俯瞰着下方蜿蜒的江流和码头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吴病的小脸在夕照下显得异常苍白。
从何无归单独叫他出来，一路沉默地走到这无人之地起，一股冰冷的寒意就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何无归那个关乎生死的秘密。
她那近乎妖异的学习与模仿天赋。
在权谋倾轧中长大的他，太清楚这种秘密的价值与危险。
他预设了无数种情况，哀求、利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想过跪地发誓永不泄露。
可是，何无归什么都没说。
她从下午站到夕阳西沉，再到暮色四合，最后星子爬满天穹，始终背对着他，望着远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山风渐冷，吹得草木簌簌作响，也吹得吴病心底发寒。
他所有的腹稿都在这种死寂的、漫长的等待中消磨殆尽，只剩下不断滋长的恐惧。
他试过慢慢后退，想逃离，却总感觉一道无形的目光锁定了自己，让他动弹不得。
跑不了，打不过，这种认知让他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
就在吴病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碾碎时，何无归终于转过了身。
夜色中，她的面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我确实挺令人害怕的。”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吴病浑身一僵，准备好的所有求饶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来临。
何无归走到他面前，伸手，不是攻击，而是牵起了他冰凉的小手。
“走吧，回去了。”她说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牵着他，一步步往山下亮着微弱灯火的小院走去。
吴病懵懵懂懂地跟着，巨大的恐惧过后是虚脱般的茫然，他紧紧回握住那只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第三日。
早饭过后，何无归将五人召集到院中。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此地已安顿下来，你们有何打算？但说无妨。”
一阵沉默后，小草怯生生地先开口：“无归姐……我，我想……找个老实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她声音越说越小，低下了头。
春妮搓着衣角，犹豫了一下，也鼓起勇气道：“我……我想支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或炊饼……总能糊口。”她不想再依附任何人，想靠自己活下去。
何无归点了点头，没有评判，只道：“好。”
她转身回屋，取出两个准备好的小布袋，分别递给小草和春妮。
“这里面有些银钱，足够你们安身立命。小院赁了半年，我半年后走。”
小草和春妮接过钱袋，眼眶泛红，跪下就要磕头，被何无归拦住了。“不必如此，去忙吧。”
二人又去忙碌了。
院子里只剩下何无归、阿雅娜、秋穗，以及紧紧跟在何无归身侧的吴病。
何无归看向剩下的三人：“你们呢？”
阿雅娜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我想跟着您。”
秋穗沉默着，但往前站了一步，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吴病更是死死拽着何无归的衣角，小声而急切地说：“我不走！我跟着姐姐！”
何无归看着他们，没说什么。
次日。
清晨，何无归将阿雅娜、秋穗和吴病叫到跟前。
院门紧闭，晨光熹微。
她看着三双望向自己的、带着依赖、信任或决然的眼睛，缓缓开口：
“我所倚仗的，并非单纯武艺，而是一门唤作‘无相’的功法。练到极致，它能窥人之秘，模仿其技，化万物为己用，但也凶险异常，易遭反噬，更易招致杀身之祸。”
三人屏息凝神。
“今日，我将‘无相’传于你们。”何无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能领悟多少，看你们自己造化。但需立誓，决不可用此功恃强凌弱，滥杀无辜。”
她开始讲解口诀心法，演示运气法门。
没有拜师仪式，没有香火供奉，只有在这破旧小院里，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将足以惊世骇俗的传承，郑重地交给了她选择的的三人。
阳光渐渐洒满院落，照亮了阿雅娜专注模仿的神情，秋穗沉寂眼中燃起的微光，以及吴病那混合着恐惧、兴奋与无比依赖的复杂目光。
命运的齿轮，正在悄然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