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侧的周清见状,亦上前半步,双手抱拳躬身,腰弯得极低:“陛下,臣出身行伍,深知‘能者上’之理。”
“前番平叛,不少女子执戈助战,其勇不输男儿。陆薪有才、崔瑛有能,若能为朝廷所用,实乃社稷之幸。” 他话音刚落,殿中几位武将出身的官员悄悄点头,却不敢出声附和。
二人话音刚落,户部尚书柳世安深吸一口气,大步出列,袍摆扫过地面带出一阵风 —— 他心里门儿清,平叛后皇帝手握重兵,世家在武力上根本不是对手,只能在朝堂上借着 “礼教纲常” 的由头给皇上添堵,而他真正忌惮的,是科举制度打破了世家垄断官场的铁饭碗。
但他脸上半分不虚,反而神色凛然,双手按在笏板上,语气强势:“秦王殿下恕臣直言,此举不妥!”
“女子本就该恪守妇道,从一而终,崔瑛和离便是失德,岂能以‘性情不合’为借口?”
“若人人效仿,天下家庭岂不乱套?长此以往,民心浮动,国本难安啊!” 说罢,他抬头看向龙椅,目光隐晦地带着几分试探的锋芒。殿中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 怕被卷入皇权与世家的纷争。
“柳尚书这话,是在质疑本王的判断,还是在质疑朝廷开科取士的根本?” 李琼华未等苏明开口,先冷声接话,目光直逼柳世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
储君的威压让柳世安下意识低头,却仍强撑着抬眼对视,喉结动了动:“臣不敢质疑殿下,只是为社稷忧心。”
她黛眉微蹙,语气更沉:“婚姻之事,合则聚、不合则散,此乃人之常情。崔瑛未违国法,未悖天理,何谈失德?”
“倒是柳尚书,句句不离‘妇道’,莫非是觉得科举取士动了某些人的根基,便借女子之事发难?”
柳世安心头一震,面上却丝毫不慌,朗声道:“殿下明鉴,臣一心为国,怎敢借事发难!”
“臣只是忧心,科举虽为选贤,然寒门子弟骤登高位,既无世家根基,又无治世经验,恐难服众,反而搅乱朝堂秩序!”
“此乃为陛下分忧,为社稷考量啊!” 他话音刚落,殿中不少守旧派官员暗自皱眉 —— 他们只反对女子科举,并非否定科举本身,柳世安的话显然过了头。几位老臣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礼教纲常,是约束恶行,非禁锢贤才;科举取士,是为朝廷选能,非为世家固权!” 苏明趁机上前一步,手指着柳世安,目光锐利如刀。
“秦王殿下所言极是!崔瑛与聂世子确属不合适,好聚好散,何谈失德?”
“柳尚书一味拿‘妇道’‘稳定’做文章,说到底,不过是怕寒门子弟应试,抢了世家垄断的官路!”
“前番平叛,世家未见出力,如今倒要阻挠朝廷选贤,是何居心?” 苏明越说越激动,袍袖甩得啪啪作响。殿中寒门出身的官员眼中闪过一丝赞同,却依旧不敢作声。
魏文远连忙出列打圆场,双手乱摆:“苏中书言重了!柳尚书也是为了礼教,并非针对科举。”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引经据典的架势:“臣亦以为女子应试不妥,但科举本身乃国之大事,当坚持推行。”
“《周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女子当如大地般承载,而非如男子般争名于朝,这才是争议根本啊!” 说罢,他抚着胡须,微微颔首。不少守旧派官员纷纷点头附和,与柳世安的立场划清界限。
“魏尚书读的是死书,行的是死理!” 李琼华语气冷淡,眼波流转间自有决断,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厚德载物’是包容万物,而非困死人才。本王身为女子,亦能领兵戍边、处理藩务,难道也是‘争名于朝’?”
“若按魏尚书所言,天下女子皆该闭户不出,那前番平叛助战的女子,岂不是都成了‘违逆伦常’之辈?” 她话音刚落,周清等人悄悄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赞同之色。
这番话直击要害,魏文远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反驳之词,只能尴尬地抚着胡须,目光飘向别处。
秦叔达立即上前帮腔,双手抱拳:“秦王殿下所言极是!‘厚德载物’是说包容,而非禁锢!”
“女子应试只是科举一部分,何谈乱纲常?臣请陛下准许女子应试,并择有才女子参与考务,以显公允!” 他声音洪亮,殿中几位武将忍不住跟着点头。
“不可!” 萧承业猛地抬头,额头上已磕出了红印,膝行两步至殿中,双手往前一扑:“陛下若准女子应试,便是毁了千年礼教,臣愿以死相谏!”
说罢便要起身撞向殿柱,一旁内侍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架住他的胳膊。
龙椅上的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波澜:“放手,让他撞。”
内侍一怔,下意识松了手,脸上露出惊愕之色。
萧承业也愣了愣,似未料到皇帝竟真的准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决绝取代。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身,朝着鎏金殿柱狠狠撞去!
“咚” 的一声闷响,震得殿内落尘微动。鲜血瞬间从他额头渗出,顺着脸颊往下淌,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双腿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气息奄奄。
殿中一片死寂,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官员们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萧承业,脸色骤变,有的吓得嘴唇发白,有的低下头不敢再看,还有的悄悄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皇帝瞥了眼地上的萧承业,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拖下去医治。”
“科举之事,争议颇大,今日暂退朝,改日再议。”
“遵旨!” 百官齐齐躬身,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少人膝盖都在微微打颤。
内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萧承业的胳膊和腿,将他抬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宣政殿内只剩下龙涎香的余味,以及未散的凝重与紧张 —— 这场关于女子科举的争论,虽暂告一段落,却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殿外的秋风卷着枯叶撞在朱红宫门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鎏金铜炉中的龙涎香燃到尽头,火星 “噼啪” 一声熄灭,余烟在冷寂的殿内盘旋,最终落向金砖地面那道未干的血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却照不进殿内的阴影,只在百官垂首的袍角投下斑驳的碎影,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冷香交织的肃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