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观的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开始了。
清风真人大部分时间都在他那间勉强不漏雨的偏殿里“闭关养伤”,实则是在艰难地运功压制毒性。
偶尔出来露个面,也是脸色蜡黄,脚步虚浮,说不了几句话就开始气喘吁吁,捂着胸口念叨“为师怕是时日无多,尔等要好生修行,光大门楣……”
然后就被何无归一个眼神看得讪讪闭嘴,灰溜溜回去继续“闭关”。
这青云观,说是师门,实则从修缮房屋到开垦菜地,从洗衣做饭到教导“师弟师妹”,担子几乎全落在了何无归这个“大师姐”肩上。
她倒也干脆,直接将那几间勉强能住人的厢房分配了,自己住最破但最清净的一间,权当是付给清风真人那些秘籍的“租金”。
观里确实如清风真人所言,“底蕴深厚”。
就在那尊斑驳神像后面的暗格里,何无归找到了几十本落满灰尘的线装书。
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神功宝典,多是些道家养气、拳脚根基、岐黄之术、甚至还有几本讲述机关阵法、星象占卜的杂书,包罗万象,却都基础扎实,正适合何无归这一群这样毫无根基的野路子从头学起。
何无归的“无相”心法已成,看这些典籍如同大学生看小学课本,但开阔见识,旨在查漏补缺,汲取其中思路,完善自身体系。通读下来,也是大有长进。
何无归自己看着觉得简单,教起别人来确是因材施教,十足地有耐心。
秋穗性子执拗,肯下苦功。何无归便在无相的基础上教她一套凌厉狠辣的短刃技法,配合独特的内家功法,要求她每日对着木桩挥刺三千次。
阿雅娜心思细腻,感知敏锐,何无归便将那些医术、药理典籍与她分享,结合苗疆蛊术,引导她走出一条以医入道、以蛊辅医的路子。
吴病年纪最小,天资也不高,何无归却不放弃他。
她将最中正平和的道家养气法门传给他,让他每日打坐,锤炼心性。
又挑了几门轻身和暗器手法让他练习,美其名曰:“打不过,总要跑得过,藏得住。你这样练肯定活得最久。”
吴病对此毫无异议,甚至学得比谁都认真。
这一年,竟成了他自有记忆以来,最快活的一年。
不必伪装,不必算计明日生死,虽然每日功课繁重,吃的也只是粗茶淡饭,住的屋子漏风,但他脸上渐渐有了属于孩童的红润,眼神也不再总是幽深难测。
偶尔会和秋穗为了最后一块烤红薯“斗智斗勇”,会逼着阿雅娜讲苗疆的传说,会在何无归检查他功课合格后,偷偷松一口气,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浅浅的笑容。
秋穗和阿雅娜也同样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秋穗武功日益精进,眼神越来越亮。
阿雅娜则在医术和蛊术的结合上找到了乐趣,将小院一角开辟成了药圃,种些寻常草药,偶尔下山帮附近山民看看小病,换些鸡蛋米面回来,颇受爱戴。
一日,何无归下山采购盐铁,回来时,身后跟了个面黄肌瘦、穿着破烂、眼神却像受惊小鹿般怯生生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年纪。
“花了五两。”
何无归将一小袋粗盐扔给负责伙食的秋穗,语气平淡地指了指小女孩,“以后就叫何梧,是小师妹”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看看何无归,又看看旁边眼神温和的阿雅娜和秋穗,最后目光落在吴病身上,他正用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眼神看着她。
何梧被吓了一条,吸了吸鼻子,躲在何无归身后,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师兄师姐好。”
何无归看了微笑着的吴病一眼,没管,对秋穗道:“归你管,基础的拳脚和识字,你来教。”
秋穗看着这个新鲜出炉的小师妹,心中喜不自胜,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大师姐!”
很显然,没人对何无归代师收徒的行为有任何意见。
从此,破落的青云观里,又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虽然依旧清贫,时常要为明天的米粮发愁,要为修补漏雨的屋顶忙碌,但观里却渐渐有了人气。
有了炊烟,有了练功时的呼喝声,有了阿雅娜捣药时的清香,甚至偶尔,还能听到吴病教何梧认字时,那难得的、带着几分少年清朗的耐心声音。
何无归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各自忙碌的几人,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依旧穿着粗布麻衣,显得有些破破烂烂的,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似乎在这烟火尘俗中,被磨平了些许棱角。